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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撕碎的伪装

那场暴雨像是把整个城市的暑气都浇灭了,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季寒和裴砚并肩走在这条被雨水泡得发胀的老巷子里。

头顶的黑伞稳稳地罩着两人,伞骨没有再偏向任何一边,因为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像是把某种潜藏在暗处的东西给逼出来了。

季寒握着伞柄的手心全是汗,而另一只手,似乎还残留着裴砚扣住他后腰时的力道。那不是病弱的人该有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紧绷。

“到了。”

季寒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紧。巷子尽头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裴砚“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他的呼吸依旧有些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在雷雨夜里差点喘不上气的人不是他。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倔强,让季寒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走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楼下时,雨势终于小了下来,变成了绵密如织的细雨。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微腥气。

季寒能清晰地闻到裴砚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极淡的、像是某种苦涩草药熬煮后的气息,混着雨水,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季寒停下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那个……要上去喝杯热茶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台词烂俗得要命,像是在邀请刚认识的客户。但他实在不想就这么结束今晚。

裴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晕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

他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极淡的倦意,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季寒。”

他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雨后的清冷。

“怎么了?”季寒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季寒被雨水打湿的额发。那个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却烫得季寒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凉,带着夜雨的寒意,却又真实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几乎要贪恋这点微末的温度。

“明天见。”

他说完,收回手,转身就走。没有上楼,没有热茶,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他就这样背着那个沾了泥点的帆布包,走进了楼道里的阴影中。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这深夜的打扰。他没有回头,就这样融进了那片浓重的黑暗里。

季寒站在原地,保持着撑伞的姿势,直到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手里的伞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已经消失了。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毫无章法。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明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父母的房门紧闭,茶几上还留着昨晚争吵后没收拾干净的痕迹。

几片揉皱的纸巾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疲惫。

季寒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过了很久都没有消退。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对话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消息发出去很久,久到他以为裴砚不会回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但足以让季寒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来。他抬起头,透过卧室的窗户望向外面。

他们住在同一栋楼,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他头顶上。这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

第二天是个阴天。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吵得人昏昏欲睡。

季寒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

裴砚不在座位上。

桌洞里塞着几本厚厚的习题册,旁边放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翘起了边,上面用褪色的钢笔写着几个字。

季寒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裴砚用来记录天文观测数据的本子,也是他用来对抗这个操蛋世界的武器。

每当那些无法忍受的痛苦袭来,他就会把自己埋进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星图里,仿佛只要看得足够远,就能暂时忘记身体里的那座活火山。

但代价也大得吓人。熬夜,透支,会把一个人的精神一点点磨得濒临崩溃。

他想起昨晚裴砚靠在墙边喘息的样子,想起他苍白的嘴唇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那种酸涩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上课铃响了。

裴砚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只是眼底还带着一抹淡淡的青灰色。

他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季寒转过头,假装在看黑板。余光里,他看到裴砚翻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拿起一支铅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下几根线条。

整个过程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铅笔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季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他想问一句“累不累”,或者“能不能停下来”。但他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

他不是医生,也给不了任何承诺。他只是一个坐在前排的少年,连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都做不到。

下课的时候,裴砚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后颈处投下一小块光斑。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季寒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回来时,他刻意绕了个弯,把水杯轻轻放在了裴砚桌角。

水面上还冒着细微的热气。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窗外所有的喧嚣。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等那个人醒来时,一定会喝掉那杯水。这就够了。

然而,那份勉强维持的平静,在当晚就被彻底撕碎了。

周末难得放了半天假,季寒在家里待得发闷,决定去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旧书店转转。这家店门面不大,堆满了泛黄的二手书和旧杂志,老板是个耳背的老头,平时总爱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

季寒熟门熟路地在书架间穿梭,想找一本绝版的科幻小说。可当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时,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在最底层的特价处理区,压着一本极其眼熟的黑色硬抄本。

季寒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把它抽出来。

没错,就是这个。虽然封皮边缘多了一道新鲜的折痕,但这绝对是裴砚用来记录天文观测数据的那个本子。季寒认得上面每一道划痕,甚至记得第一页右下角被不小心滴上的咖啡渍。

这本子怎么会在这里?

“老头儿,这本子哪来的?”季寒拿着本子走到柜台前,强压着心里的震惊问道。

老头慢吞吞地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一眼:“哦,那个啊。今早一个高个子男生送来的,说是家里急用钱,十块钱卖给我当废纸收了。我看里面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星星月亮,也没啥用,就搁这儿了。”

十块钱。

季寒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裴砚视若珍宝的心血,他无数个熬红了双眼、咬着牙在深夜里一笔一划写下的星空,最后竟然只值区区十块钱?!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旧书店,一路狂奔回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一步,两步,三楼到二楼不过十几级台阶的距离,此刻却显得那么漫长。

季寒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咳嗽声。那是裴砚的声音。

季寒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在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你爸的透析费还没凑齐,你倒好,把你那些破本子全拿去卖了!那可是你天天熬夜写的东西啊!”

“妈,我知道。”裴砚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漠,“但不卖它,谁来付房租?谁来供我上学?”

“可是你的心血……”

“我的心血我自己清楚。”

季寒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裴砚坐在一张破旧的书桌前,手里正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依然挺直着背,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而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正捂着脸低声哭泣。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谁?”裴砚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刀。当他看到是季寒时,那股凌厉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季寒?”

季寒走进屋,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哭泣的女人。她应该就是裴砚的母亲。

“阿姨好。”季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然后,他把那个刚从旧书店买回来的黑色笔记本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裴砚死死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季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看来,你都知道了。”

季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为什么不说?”季寒问,“为什么宁愿自己扛着?”

裴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冰冷的体温。

“说了又能怎样?”他背对着季寒,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让你同情我?还是让你替我分担?”

“我可以!”季寒冲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可以替你分担!我可以……”

“季寒。”裴砚转过身,打断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但别把你的未来搭进来。”

“这不是搭进来!”季寒急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膀,“我们是朋友,是……是……”

是什么,他说不下去了。

裴砚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季寒的肩膀。“别傻了。”

就在这时,裴砚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那种苍白的、虚弱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感觉再次袭来。季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

“裴砚!”

“水……”裴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季寒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水杯,递到他唇边。

裴砚靠在季寒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季寒的肩膀。

“你爸的病……”季寒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到底有多严重?”

裴砚缓了一会儿,推开季寒,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尿毒症晚期。”他看着季寒,眼神平静得可怕,“每周三次透析,医保只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自费部分,加上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早就把这个家掏空了。”

季寒如遭雷击。原来如此。家里的矛盾,父亲的暴躁和焦虑,母亲的哭泣,还有裴砚的病,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这样一座压在肩上的大山!

“所以你卖笔记……”季寒喃喃道。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爸等死。”裴砚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星星月亮确实好看,但它们换不来我爸活下去的钱。把它们卖给收废品的,至少还能换几顿饭钱。”

季寒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的现实。

“别告诉任何人。”裴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季寒的肩膀,“包括你父母。这对你没好处。”

季寒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股清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他不是神,也不是什么高冷的学霸。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不得不拼命挣扎的少年。

“我不可能不管。”季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裴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季寒的头发。“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