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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自习的暗流

夏日的黄昏总是被拉得格外漫长。夕阳将天边烧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余晖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二(3)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粉笔灰、汗水和劣质墨水的气味。这是独属于高中的、令人焦躁又安心的味道。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像是要将这闷热的暑气彻底撕裂开来。头顶那台年久失修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却丝毫吹不散教室内因为期末复习而逐渐升温的压抑感。

季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碳素笔,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物理试卷。但他的大脑此刻却像是宕机了一般,连一道最简单的受力分析题都看不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旁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人牵扯着。

裴砚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把宁折不弯的剑。他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缺乏血色。

他正在做一套数学卷子。那只骨节分明、透着一种执拗稳当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力度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个复杂的公式。

但季寒知道,他在忍耐。

从刚才开始,季寒就敏锐地察觉到,裴砚的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他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腹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产生了轻微的痉挛。

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

这个名词像是一把悬在季寒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看到裴砚强撑着病体维持着那份清冷孤傲时,这把剑就会往下落一寸,扎得他心脏生疼。

“你还好吗?”季寒终于忍不住了。他将身体微微向旁边倾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裴砚没有停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好。”

声音极低,带着一丝常年不说话的沙哑,尾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骗人。”季寒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裴砚放在桌沿的手腕,“你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们去医务室……”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裴砚的皮肤,就被对方反手握住了。

裴砚的动作很快,快到让季寒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微凉且瘦削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季寒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别动。”裴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藏在细软额发下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季寒的视野里。

那里面盛着的,是比夜色更深的沉静。像是一口被封存的古井,倒映着万古长夜,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力。

“这里是教室,季寒。”裴砚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不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拇指在季寒手腕内侧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试图越界的猫,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某种主权。

季寒浑身一僵。那股属于裴砚的、夹杂着旧纸张与消毒水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明明是一个连站起来都需要耗费巨大精力的病人,为什么在这个瞬间,季寒会有一种被完全压制、无处可逃的错觉?

就在季寒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突然在窗外炸响,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劈裂开来。紧接着,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下一秒,“啪”的一声轻响。

教室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头顶的吊扇也停止了转动。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教室里爆发出了同学们的惊呼声和起哄声。

“卧槽!停电了!”

“老班不在,兄弟们嗨起来啊!”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季寒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别人,而是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裴砚。

黑暗中,人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季寒听到了裴砚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雷暴天气带来的气压变化,显然让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承受了巨大的负荷。

“裴砚!”季寒心头一紧,本能地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去扶住他,“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他慌乱地站起身,却因为看不清脚下的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踉跄了一步。

他没有摔倒。

因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季寒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消毒水气息的怀抱里。

“别慌。”

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裴砚的下巴抵在季寒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处,激起一阵战栗。那只揽着他腰的手收得很紧,将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我在。”裴砚轻声说道。

这两个字,像是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了季寒心底所有的慌乱与焦躁。

季寒僵硬地靠在裴砚的怀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砚胸腔里那颗跳动得极其剧烈的心脏,以及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即使在极度不适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稳住全局的强大气场。

这是一个生病的人该有的力量吗?

季寒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一刻,自己就像是一只被猎豹护在领地深处的猎物,虽然感到危险,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没事。”裴砚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他似乎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他微微松开季寒的腰,指尖顺势滑到了季寒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只是有点喘不上气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

季寒咽了一口唾沫,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裴砚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身上。

“等电来了,你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季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和妥协,“我不吵你。”

“嗯。”裴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的手指在季寒的后颈处流连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班主任老王打着手电筒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几声严厉的咳嗽。

“都安静点!谁再乱喊乱叫,明天给我抄十遍课文!”

教室里的起哄声瞬间平息了下去。同学们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假装乖巧地继续自习。

没过多久,“啪”的一声,灯光重新亮起。

刺眼的白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众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季寒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当他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发现裴砚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原位。

他低着头,手里的笔依然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拥抱和失控的呼吸,只是一场幻觉。

如果不是季寒后颈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又看了一眼身旁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少年。

季寒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裴砚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用一层病弱的伪装将自己包裹起来,却在不经意间,展露出了足以吞噬一切的锋芒。

“季寒。”

裴砚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季寒转过头,发现裴砚正侧着脸看他。少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光芒。

“你的脸红了。”裴砚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滚烫。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裴砚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物理试卷,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闭嘴,看你的书。”

裴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却精准地落在了季寒的心尖上。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雨势却依然猛烈。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两颗原本平行的轨道,终于在无数个隐秘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碰撞与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