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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轨道的余震

季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天台的。

那几步楼梯,他走得极慢,仿佛脚底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直到双脚重新踏在一楼楼道潮湿的水泥地上,听见楼下父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属于人间的烟火气,夹杂着难堪的狼藉,瞬间将他从一千三百年前的星云里拽回了现实。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是一地碎玻璃渣,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冰刃,反射着刺眼的光。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父亲则颓然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间,喉咙里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喘息。

这是这个家常态化的溃疡。每一次爆发,每一次碎裂,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戏码。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季寒会感到窒息,会觉得愤怒,甚至会摔门而出。但今晚,他的心里却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因为他刚刚见证过一场更为宏大、更为深邃的“毁灭与新生”。

相比于宇宙中恒星的坍缩与爆发,人类这点微不足道的悲欢离合,似乎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粒落在肩头的灰尘。

他没有去收拾地上的玻璃渣,也没有开口安慰任何人。他只是安静地绕过那片狼藉,走上二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季寒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他抬起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裴砚掌心那一触即分的微凉。那股温度明明那么淡,此刻却在季寒的血液里横冲直撞,烫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隐秘的颤栗。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仅凭一个眼神,一次触碰,就轻而易举地推翻另一个人苦心经营了十七年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季寒是被楼下锅铲碰撞的声音吵醒的。

昨晚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母亲照常做好了早饭,父亲也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上班。只是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水般的沉寂。

季寒洗漱完,下楼喝了半碗白粥。他吃得很快,没有看父母一眼,便背起书包出了门。

七月的早晨,阳光已经开始显露出毒辣的端倪。空气依旧闷热,但比起昨夜那种黏稠的窒息感,今天的天气显得明朗了许多。

季寒踩着单车,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了市第三中学。

今天是高二期末考结束后的返校日,主要是为了讲评试卷和布置暑假作业。教室里闹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游戏,女生们凑在一块儿分享着零食。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喧嚣,让季寒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那本卷边的《大众天文学》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季寒!你昨晚干嘛去了?我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同桌胖子气喘吁吁地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知不知道老班今天要点名批评没交数学卷子的人!”

“忘了。”季寒淡淡地回了一句。

胖子习惯了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撇了撇嘴,又转头去跟别人八卦了。

季寒单手托着腮,目光投向窗外。操场边的那排香樟树在烈日下绿得发亮,蝉鸣声一波接着一波,聒噪得让人心烦。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的少年,那双比夜色还要沉静的眼睛,还有那句沙哑的“猎户座大星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他们交换了名字,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全名。

裴砚。

季寒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笔画简单,念起来却带着一种玉石相击的清冷质感。

上午的课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解析几何,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季寒撑着下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同心圆。

直到下课铃响,班主任老王夹着教案走进来,清了清嗓子。

“安静一下,说个事。”老王拍了拍讲台,“咱们班这学期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阵掌声。

季寒原本正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圆圈,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然而,就在视线触及讲台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碳素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滚落到了地上。

站在讲台上的少年,依旧是那副单薄的骨架。只不过今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缺乏血色。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字迹清瘦挺拔,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孤傲。

“大家好,我叫裴砚。”

他的声音不大,依旧是那种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沙哑,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底下的女生们开始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显然,这个转学生虽然看起来有些病弱,但那股子干净到极致的清冷气质,精准地戳中了青春期少女们的审美点。

只有季寒知道,那份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片深不见底的万古长夜。

“裴砚,你就坐……”老王环顾了一圈教室,最后指了指季寒旁边的空位,“就坐季寒旁边吧。季寒,你照顾一下新同学。”

季寒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砚背着书包,顺着过道走了过来。当他经过季寒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掠过耳畔。季寒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旧纸张味,夹杂着一丝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裴砚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季寒一眼,仿佛昨晚在天台上的那场宿命般的相遇,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收回到课本上。但他的余光,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死死牵扯着,怎么也移不开。

他看到裴砚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翻开崭新的笔记本。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维持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尊严。

可是,当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季寒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裴砚握着笔的右手,指节泛白。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的呼吸频率比常人稍微快了一些,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密的冷汗。

他在忍耐。

季寒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突然想起了昨晚天台上的那架破旧望远镜,想起了裴砚身上那股不属于少年的沉重感。这个人,到底背负着什么?

“同学,借块橡皮。”

一道极低的声音打断了季寒的思绪。

季寒转过头,发现裴砚正侧着脸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季寒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色阴影。

“好。”季寒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翻出一块橡皮,递了过去。

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可避免地擦过。

这一次,季寒没有躲。

他清楚地感觉到,裴砚的手指是冰凉的,而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初见的羞涩,而是一种生理性的虚弱。

裴砚接过橡皮,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过头去继续听课。

季寒盯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裴砚放在桌沿的手腕。

触手之处,是一片骇人的冰凉。

裴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在桌子底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别碰我。”

语气并不严厉,反而透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季寒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看着裴砚强撑着听完了一整节课,直到下课铃再次响起,才看到裴砚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围了上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高冷的转学生,问东问西。

“裴砚,你之前是在哪个学校啊?”

“你长得真好看,平时喜欢打篮球吗?”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面对这些热情的搭讪,裴砚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点着头,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着。他不拒绝,也不迎合,就像是一道透明的屏障,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季寒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这群蠢货,根本看不出他现在有多难受。

等人群散去,裴砚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休息。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

季寒犹豫了片刻,起身走到走廊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和一小盒巧克力。

回到座位时,他拧开矿泉水瓶盖,连同巧克力一起放在了裴砚的桌角。

“吃点东西。”季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霸道。

裴砚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向季寒。

“我不饿。”他说。

“你不是不饿,你是低血糖。”季寒毫不客气地拆穿了谎言。他把巧克力剥开包装,直接塞进了裴砚的手里,“吃下去。你现在抖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裴砚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棕色的巧克力。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块。

巧克力的甜腻在舌尖化开,似乎稍微驱散了一点体内的寒意。

“你为什么帮我?”裴砚咽下巧克力,轻声问道。

季寒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句“我在等一颗星穿过一千三百光年的尘埃”。

“因为你的轨道偏航了。”季寒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作为同一个星系的人,我有义务把你拉回来。”

裴砚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却像是破冰而出的春水,美得惊心动魄。

“季寒。”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很奇怪。”

季寒挑了挑眉:“彼此彼此。”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寒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裴砚的生命轨迹,已经在这座喧闹的校园里,正式交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