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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新篇伊始

“小姐,小姐。”

有人在我耳畔低声叫唤。

“夫人问你话呢。”

我打了个激灵,掀起眼皮。原本飞逝的时间忽然慢了下来,檐下雨滴重新缓缓凝聚,悠然落入了水瓮。

我神思恍惚地起身,看着慈裕堂中站着的许多人,每个人的面容都从被云烟包裹,到变得逐渐清晰。有的人在蹙眉,有的人惊奇,有的只是见怪不怪地看着我恍如梦游般绕着她们走了一圈。

唯有一个眼生之人向我投来了战战兢兢的目光。我被那道目光看得醒了神,才反应过来,是有何事发生了。

崔氏正坐在木轮椅中看向我,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在她的凝视下坐直了身子,向前一看,堂中站了个格格不入之人。

是个从未见过的村妇。

方才堂中的对话突然像是掉了满地的金银,不分先后地在我耳边骤响。我随意捡起听了两句,方知这妇人本是崔氏在乡下收买的探子,此番前来是为禀报佃户们屡屡欠租的个中事由。

而我则是被叫来此处,旁听待命。

自龚长秋离府,侯公女王氏入主西院,一年来沈府内的势力急剧变化,大半的奴仆转而投入王氏麾下,恨不得为她肝脑涂地,处处监视慈裕堂的大小动静。而崔氏则像一条蛰伏入水的蛇,在苍绿的湖面下暗布险关,将后院与东院围成了滴水不漏的堡垒。

我呢,也就成了她布在西院的一颗待时而动的棋子。

堂中人陆续朝我看来,我清了清嗓子道:“母亲方才问了什么?”

张嬷仍旧侍立在崔氏身侧,知我走了神,此刻神情不满地看着我。奉茶的婢女适时上前撤去了冷透的茶水,重新添上新茶。直到水汽再度蒸腾而起,崔氏才缓缓说道:

“渝娘,乡下有良田千亩,分数十家佃户,按四六分成,每年可收租近一千二百石。然近年来佃户互相勾结为营,以收成欠佳为由缴纳租金不到一千石,今年更是变本加厉,欠租超五百石。你可有办法,管治住这些乡野刁民?”

佃户欠租并非什么稀奇事,遇上旱年即便颗粒无收也是合理,但近年来风调雨顺,他们却凭着这般苍白的借口一年比一年更要嚣张,那便不止是欠租这样的小事了。崔氏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中底细。

我思量片刻,心想没有上赶着当牛做马的道理,正想摇头,扭头却扫见了那站在堂中的妇人。

上京一趟她特意穿了家中最好的衣裳,脚上却仍是一双在田地里来往自如的草履。往来的尘土结在了鞋面上,像是落地生根般,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我抬起头,直直撞进她的眼中。她正恻恻地看着我,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像是几宿没有睡好觉,唇瓣干裂透着丝丝血气,此刻正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未尽之言。

我看着茶烟袅袅升起,低下头轻轻开口吹散:“既是勾结为营,定然有个头目?”

妇人肩背一僵,堂中目光皆被吸引而去,只见她磕磕绊绊道:“算、算是有。”

她回答迟钝,似是有所顾忌。

我放下茶盏道:“不如先听听张嬷有什么法子。”

张嬷斜看了我一眼,老练地躬下身,对崔氏道:“此事不难。老奴带些家仆去敲打敲打这些乡野刁民,若有闹事者便一棍子打断腿,叫他占着田地也插不了秧。”

她的话音又冷又沉,活像是从地缝里钻出的食人鬼。听见此言,那妇人狠狠打了个冷颤,像是被谁捏住了后颈,不自觉耸起了两肩。

崔氏闻言未置可否,两侧的婢女也似已然习惯。

我沉默片刻,轻轻啧了一声,惹来众多侧目。

“诸位可曾见过狗咬狗?两条恶犬被彼此咬中了尾巴,在原地不停打转,任是鲜血淋漓也谁都不肯松口。到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那妇人闻言抬头看向我,双唇抖动。

张嬷脸色不善道,“亦可将此事报官审理,将这群刁民发落西北,再另聘佃户即可。”

“官要报官,也是出好戏啊!”

我将身子向后一仰,倚在了椅背上。云香见状立马搭上了我的肩,有模有样地捶打起来。

我微微一笑,徐徐道:“只是万一这戏唱到最后,肥水流向了外人田,可如何是好?”

张嬷扭过脖子,眉眼俱沉地看向我。

“难不成三小姐还有更好的法子?”

我饮尽茶水,目光从茶碗的边沿滑向堂中农妇,只见她两手紧攥,正神色复杂地看向我。

我缓缓站起身,在她的注视下踱步上前,而后将身一转面朝崔氏道:“我有办法,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永诀后患。”

……

三月三,我带着云香与落棠院中唯一留下的婢子连藕,下了乡。

一路山花烂漫,马车驶到田庄牌坊前时,一群抄着锄头扛着爬犁的佃户正从田埂上走过,并列往村落走。总角孩童骑着青牛路过,哞的一声,喊停了马。

硕大的马车惊动了这伙农夫,一群人霎时怔愣原地,你一言我一语,不消片刻议论声便撒满了田。

“不是说会有讨租的来?怎么来的是个丫头片子!”

“走错了路吧……”

“看着像是跟老袁家牛牛差不多大。”

“什么牛牛!说了多少遍了,是妞妞!不是牛牛!”

云香站在车上喊得嗓子都冒了烟,他们仍未停嘴,直至连藕出来喊了一声,只一声,便连田里的蛤蟆都忘了叫唤,瞪着眼寻着这声响的来源。

“丫头,好嗓子!嗓门跟俺闺女喊俺吃饭的时候一样亮!”

连藕的老家就在云中乡下,家中父兄也是高官家里的佃户。她幼时在田间长大,对眼前这些人的习性再熟悉不过。

云香赶忙抓了个空闲介绍道:“车里坐着的,是主家的三小姐!”

闻言,佃户们又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只是话音沉了许多。

那个家有妞妞的老袁对着马车喊道:“丫头,回去吧,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人在车中,闻言道:“你怎知我来做甚?”

“让你们走,就识相点赶快走。”

“凭什么赶我们走?”云香道。

“不走你们留这作甚?难不成还要替你家大人跟俺们几个汉子打一架?”

云香咳了咳,负手昂头道:“我们小姐是来踏青的。”

“踏青?”

“踏青!”

我敲了敲车门,不一会云香便俯身探头进来。片刻后她又钻了出去,在人群中环顾一圈,指着老袁道:“你,就你。乡下没有住店,我们小姐就在你家落脚了。”

“俺家?”

“怎么老袁,你还怕几个丫头片子不成?”

其余佃户纷纷笑了起来。

“俺怕甚?来就来!就当给俺妞妞做个伴。”他沉沉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道:“丫头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

“老袁,你这算盘珠子都崩俺们脸上了!”

一群人闻言笑哈哈地退到了牌坊两侧,给马车让出了前路。车轮滚滚向前,我随着车身左摇右晃,看了眼缩在一角的妇人。外头气氛热闹,她却神色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既这么害怕被发现,又为什么要答应给崔氏做眼线?”

“为了……糊口。”

“糊口?”我沉默几许,垂眸道:“你家是不是也有人站在方才那群佃户中,是丈夫?”

她闻言神色一变,抿紧了口,像是在犹豫。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来日会不会伤及无辜。”

她猛然抬头,眸中隐隐含泪道:“……是我儿子。”

云香和连藕原本皆目光朝外,时刻警惕着离车不远的老袁,此刻闻言都看向了蜷缩在角落的妇人。

“你为你儿子出卖了所有邻里?”连藕道。

“可他不也在这群人中吗?”云香道,“你出卖他们不就是出卖了他?”

妇人神色凄凉,惶然匍匐到我脚下,“小姐放心,我是绝不会出卖你们的……我只是……我只是……”

我扶住她的胳膊欲将她拉起来,却像拉住了一头倔驴般怎么也拉不动。

我无奈一叹,“你是不想他跟着佃户们一起滋事,所以才向崔氏揭发他们勾结为营。可你也怕崔氏之人下手狠辣,所以当时在慈裕堂中才会进退两难,生怕自己多说两句就会害了他们,是不是?”

她被我戳穿了心思,惶恐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如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我的裙角。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这样做只能讨一时盈利。老袁是行伍出身,他有胆量与官叫板,可我儿子今年不过十七,除了我,谁还会管他是不是少了胳膊、断了腿?”

妇人声泪俱下,抽泣与低语密密麻麻灌满了整个车厢。云香和连藕及时合上窗,将呜咽都锁在了车内。

我安静听着,隐隐预感到此事恐怕比我想象中还要棘手。

“你问过他么?他是想跟着老大继续占田为王,还是继续缩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安生度日?”

“我……”

妇人摇了摇头,平复了抽泣,抹净眼泪道:“我们这种乡野草民,一辈子能远离战场安生度日就已是幸事。我见过多少人扛着锄头出门去,就没再回来过……”

她昂着头,双眼血红,眼泪像盐一样淌过了干裂的面孔。

“他们男儿有志气,一辈子都想要出人头地,用自己的身子去补全这世道的窟窿。可世道它吃人啊!它把人连着骨头都吃了,谁来补家里的窟窿?”她哑着嗓子,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神色凄苦道:“谁来补我们这些留下的人,心里的窟窿?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心里得有个家,才装得下天地。要是连家都没有了,还说什么天地?”

窗外浅风低唱,春意阑珊。本已干了的泪痕上又无声淌下了清泪,像一条干涸的沟渠徐徐被灌满,却在悬崖处无可奈何地折断。

我不自觉抬起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泪迹。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所珍视的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也同样有从惨痛的教训和抹不尽的血泪中找回的东西。

你丢下你的,我捡回我的。

谁又能从自己的记忆里,去找到他人的对与错。

“以一己之力拦下那么多人莽撞赴死,难道还不算志气?”我揩去她的眼泪,垂眸道:“你虽说自己不懂什么道理,却懂得知命者不立于岩墙之下,是真正的聪明人。”

世上没那么多英雄项羽,多的是被留在江畔的江东父老,久久翘首以盼,也盼不过当年人船渡乌江。

妇人目光颤了颤,我看着她眼中逐渐燃起的希冀,沉默了片刻。

“只是若他知道此事,未必肯领你的情。”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黯淡了下去。

“我不管这许多。如果定要有个人来做恶人,那就我来做。”

我静静看着眼前人,浅浅一笑:“好,那我和你一起做这个恶人。”

“三小姐……是什么意思?”

云香噗嗤一声笑了,“吕娘,小姐说她一定会帮你的。”

吕娘一时说不出话,连藕将她扶起道:“现在这车中坐的可都是大恶人了。”

我微微一笑,转头推开窗,田中犹有几个佃户还在俯身劳作,而前方扛着锄头正在给我们引路,又将收留我们人,还浑然不觉危险正被他引入这片田庄中。

我缓缓收起笑意,回过头道:“吕娘,这儿的庄头呢?”

吕娘刚刚落座,闻言顿时又有些坐不住。

“去年刚生事时,他还夹在主家与乡下中间两头牟利。后来老袁的势力愈来愈大,他眼看自己搂不住这场面,就连夜卷走银两跑了。”

“这么说,这乡下就只有你口中的老袁一个头目了。”

吕娘颔首,犹豫道:“老袁……老袁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一时走岔了路。”

我听她所言,想起她在沈府就对这个老袁有所袒护,必然还有更深缘由,便未多问,而是默不作声转头看向了车外正在领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