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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雪中远客

“谁说她无处安身?”

喊声从廊外传来,带着一股江湖上的洒脱气。只见一个身姿飒爽,墨发高束的青年握着马鞭一脚踏进了门槛,滚滚尘风扑了我满面。

一众仆从姗姗来迟地赶来,言说此人脚步忒快,一会翻墙一会跳瓦,活像阵风一样捉不住。要说此人是谁?谁也不认得。自家主君何时有了这样的亲戚?但来人一提那个名字,便都明了了。

“沈渝在哪?”

张嬷刚回来便撞上他闯进屋,于是仓促挡在了崔氏身前,质问道:“你是何人?”

“我?”青年挥了挥手中的马鞭,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落到我身上。只见他忽然俯身凑近,与我四目相对。

此人生了一副剑眉星目,乍一看风度翩翩,实是个粗人。许是日夜兼程不曾洗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整洁干净,脸上还有冷风吹裂的伤疤,头上还有风中飞落的枯草。胡渣青青,早早便开了春。

他眼神机敏,将我上上下下辨认了一圈,而后一把把我薅起摁在了椅子上。我讶然看着他徐徐转身,朝崔氏行礼。

“见过崔夫人,此番唐突了。我是特地来带龚长秋走的。”

张嬷面朝着一个身量比她高出了一尺有余的对手,只得提高了声量道:“沈府的人,岂能由你随随便便说带走就带走!”

崔氏按下堂中嘈杂,一时所有人都噤了声,听见她平静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只是临水府衙一名无名小卒,”他朝龚氏轻轻一揖,话锋一转道:“但崔家……可是临水声名赫赫的大族。”

话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大手一甩,将文书上写满了字的那面当堂铺展在了所有人面前。

“看清楚了,上头盖的是临水官府府印。”

他又掏出另一张更老旧的契书,单独面朝崔氏展示道:“这是龚长秋二十七年前被卖入崔府的卖身契,崔夫人仔细看看,可有何不对?”

崔氏闻言静静抬眸,目光扫过他手中之物后,侧头转向了张嬷。张嬷立刻心领神会遣散了围在慈裕堂外的众多仆从,接着合上了向外的木门。

“契书是假的。”

“那夫人猜这份契书从何而来?”

“不知。”

“这份卖身契原本存于崔府府库中。临水官府近来彻查倒卖仆从一案,偶然从暗市中得来这张契书,可你猜怎么着,与此一模一样的假契书,崔氏府库中竟还有两张。按大良律,转卖奴仆须经地方官府核实,契书上须盖有官府府印。你们眼前看到的是一张伪造官印的契书,可殊不知,还有多少个名为‘龚长秋’的女子流亡于暗市中。”

张嬷闻言难掩错愕,崔氏却好似毫无意外。青年将手中契书一条条撕碎,在烛台上点着,一团火迅速包裹着纸条向他指尖燃去,几张碎纸顷刻变成了灰烬飘然坠下。

“龚长秋被卖入崔府后,真正的卖身契便不知所踪,也许早就几经倒转消失在了世上。”

他拍了拍手,坦然道:“崔家人既已认此罪行,更释放了假契上的所有仆从,龚长秋自然不再是崔府之人。试问,你们有何理由再将她强留于此?”

张嬷眉头紧蹙,脸色铁青,像是料想不到自大小姐走后崔家会行此勾当。而崔氏闻言沉默不语,像是意料之中般。

“她是当朝四品官员的妾室,即便没有卖身契,也得不到自由身。”她淡淡开口。

“你说她是妾室?”我抬眼看向崔氏,平静道:“那沈府可留有婚配所需庚帖与缔婚契书?”

张嬷神色忽变,一看便知沈府根本没有写过什么婚配契书。龚长秋至始至终都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下人,一个傀儡。

青年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笑意深深,随后朗声道:“如若你们拿不出证据,证明龚长秋已嫁入沈府,那人我可便要带走了。”

堂中沉寂许久,直到炉中香徐徐燃尽,青烟断于半空,崔氏缓缓道:“也好。”

青年挑眉负手看向她。她神色淡淡,眼帘低垂道:“你可以带她走,只是不能以这个名头。”

“崔夫人有何高见?”

“龚氏久病难愈,生下长子后,病重归乡。”崔氏看向我,意有所指道,“如此收场,如何?”

我抿唇无话。

青年闻言一笑,“如此,全听夫人安排。”

话音落地,尘归尘土归土,一切仿佛都回到了生命最初的原位。

慈裕堂中不知何时只剩下我与青年,崔氏像个旁观者般轻易退了场,使得我长久以来的抗争都成了个笑话。

恍如大梦初醒般,我神思恍惚地垂下眼帘,想起了崔氏离开前问我的话。

她问我,得偿所愿是何滋味?

我心中五味杂陈,木轮的声音已然远去,我却还怔怔坐在梨花凳上回想。额上忽地一痛,我抚着天灵盖向后一仰,那青年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

他俯身凑到我面前,眉眼弯弯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沉默无话。他见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保存完好的书信,上面的落款似曾相识,是我的字迹。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这是我寄去萍水巷的信,如何会落到你手里?”

他啧了一声直起腰,拿手在自己脸上圈了一圈,“你用心看看……我和你娘长得像不像?”

我闻言一愣,忽然想起龚长秋曾说过自己有个亲弟弟。她五岁被卖入崔府,口中的弟弟那时还尚在襁褓,因此我印象中他也一直都是襁褓婴孩的模样。

“……完全不像。”我向后倚在椅背上,摇头道:“不看这张脸。你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

“官府文书呢?”

“文契也可造假。”

“嘘。”他突然竖起手指,悄声道,“这可不兴说。”

他向外瞅了半晌,突然自己笑了,低头承认道:“文书的确是我盗了府衙大人的印伪造的,出门在外充充门面,可崔家倒卖人口一事为真。”

他说着说着,突然犯起了迷糊,若有所思道:“连你都能看出来,那个崔夫人为何没看出来?”

我闻言无话,静静看着他道:“你到底是谁。”

青年终于收起玩笑,从腰带里掏出了个雕刻粗糙的木牌子,躬身呈到了我面前。

“请师爷过目。”

这是个颇沉的木牌,背面刻着的应是临水官府府印,正面横刻两个大字,竖刻三个大字,分别是——

“捕快,龚……长风。”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木牌上的名字,笑道,“正是你舅舅我。”

真是大风刮来了个亲舅舅。

龚长风弯下腰道刚要说什么,眼神扫过堂外,忽道,“此地隔墙有耳,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于是,我便领着大风刮来的小舅舅往西院走去。路上他用随手捡来的树杈戳了戳我的肩膀,问道:“小小年纪,这般苦大仇深作甚?”

我看已到西院地界,便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卖身契,舅舅是从哪得来的?”

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我的书信刚送到临水,官府就正好揭露了崔府倒卖奴仆的罪行,还在暗市里偏偏捡到了龚长秋的卖身契。

龚长风闻言指了指天道,“苍天有眼,送来的。”

见我不语,他半蹲下来平视着我,慢悠悠叹了口气,“崔家的罪行早在秋时便已被官府查证,只不过他们拿一米仓的银两压了下来,事后临水官府也并未将那些从黑市缴获的卖身契销毁,而是压在了案卷中。”

“然后呢?”

“然后……”龚长风起身拍了拍衣服,抖落几重灰尘,“我也同样拿一斗米那么多的银子,跟他换了其中一张。”

这倒是符合地方官府的一贯行径。查案不是为了给世人一个真相,而是为了给自己添一个加了保险的金库。

“可是龚家向来家贫,你哪来那么多银子?”

龚长风笑了笑,“天无绝人之路。”

他似乎不欲多说,笑容里透出股淡淡的疏离,我便不再追问。刚到落棠院外,云香便如同一只大鹅般从拱门内扑棱了出来。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她笑脸一僵,瞟见我身后有个陌生人,顿生警惕。

“你是谁?为何尾随我们小姐?”

龚长风抬手四处望了望,“光天化日之下,何人尾随?”

“你!”云香指着他道:“就是你!”

我拉下云香气势汹汹的手,叹道:“这位……是临水官府来的捕快,龚长风。”

“临水?捕快?龚……”云香忽然睁大了眼道:“龚?你是龚姨娘的……”

“在下龚长风。姑娘口中的那位龚姨娘,正是我阿姐。”

云香揉了揉眼,仿佛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姨娘醒了吗?”我问。

“醒了醒了,兰因一步不离地守着呢!”

我点了点头,转身对龚长风道,“劳烦小舅舅,先在外等等。”

我这次虽是自作主张寄了信到临水,却并未料到龚长风会亲自进京。这对姐弟不是生人却胜似生人,也不知龚长秋看到几十年未见的亲弟弟会是何想法……

龚长风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顾虑,什么也没说,两手背到了身后,转身欣赏起新修的庭院。

我掀起厚重的暖帘进到屋中,迎面而来一阵热气。兰因蹲在炭炉旁,手中蒲扇摇个不停,正在沏一壶滚沸药茶。我进了屋她也浑然不觉,三魂七魄像是还留在昨夜的大火里,空洞洞的双眼倒映着两簇火星。

我低声叫了一声,她才恍然惊觉。

“昨夜被踹伤的伤口敷药了没有?”

兰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这都是小伤,小姐还是去看看姨娘吧。”

兰因这么说,只能是龚长秋的状况还不太好。我放轻了脚步,转入里屋,只见龚长秋倚在榻上,正看着昔日我绣的虎头鞋出神。

我走近道:“想见见他么?”

龚长秋闻声垂眸,淡淡道:“一场孽缘。如今两厢安好已是强求,何须再见。”

话罢,她便将虎头鞋收进床头木柜底层,里面还放着些别的物件,均是我曾绣给她的一些锦帕布袜。落棠院里别的什么她都没带走,却叫婢子回去收拾了这些东西。

我垂下目光,平静道:“他并非是被后院之人带走。”

“我知道。”

那晚的接生嬷嬷不止许嬷嬷一人,是谁想要这个孩子,又是谁放的火,她早有预料,本就无需多想。

她沉默了一瞬道:“这也是他的命。”

我沉默良久,走到窗边看向庭院中背对着花草树木的人影,问道:“那有故人千里迢迢而来,你想不想见?”

“故人?”龚长秋微微怔住。

日光透过窗花洒进屋中,在桌案上覆上了一层皑皑雪色。千里迢迢而来的远客踏进屋中,鞋底还沾着融雪的湿意。来人停在了与里屋一帘之隔的槛外,穿过两片门帘间的缝隙,能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龚长秋眸光闪烁,似微融的雪般。隔着帘子,龚长风的声音依旧清朗而温和。

“阿姐,是我。”

“……长风?”

“是我,阿姐。”

龚长风顿了顿,许是想起了方才我在慈裕堂中不肯信他,又说道,“阿姐还记不记得,咱家绣铺前有棵矮脖子树?”

龚长秋眸光微微颤抖,清晰道:“记得。”

五岁时,弟弟刚出生,娘总在屋内抱着弟弟来回踱步。只要她喊一声,娘的目光就会穿过那扇开着的木窗,落到她身上。

“秋儿,慢一些。”

她想要爬上那棵歪脖子树,想喊娘来抱一抱她,再抱一下。可她还未喊出声,有人已经走到她面前,挡住了那扇窗。

“秋娘,跟爹去城里玩,好不好?”

“好。”

这一去,就是二十七年风雨。

“是娘她……”

龚长秋的话音带着深深的恐慌,被龚长风及时打断。

“阿姐放心,娘无事。她身子很康健,家里也无事。”

“那为何……”她话音迟疑。

“阿姐。”龚长风嗓子紧了紧,慢声道,“娘等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等着我带你回去。”

龚长秋怔怔地看向龚长风,皱起了眉头,“回去?”

我默然无声,她忽而转头看向我,目中溅起了波澜。

“舅舅,进来说话吧。”

“阿姐刚生产完,我日夜兼程满身尘土,怕冲撞了病体。”

龚长秋垂下目光,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长风,你进来。”

龚长风闻言犹豫片刻,才伸手掀开帘子,低头走了进来。他身量纤长,甫一进屋,整间屋子便似小了一圈。龚长秋静静看着他,似是想要从他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却逐渐垂下目光。二十七年,河流都可以转向,何况未见过几面的故人。

龚长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床畔道,“这是娘让我捎给阿姐的,说是须得阿姐亲启。”

龚长秋展开书信看了良久,脸色愈来愈苍白,等到一封信看完,持信的手都已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龚长风问。

龚长秋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那是我常在她脸上看到的神色,有所隐瞒,有所隐忍,却仍坚持一己扛下。

“无事。娘在信中说了些陈年往事,让我有些许……恍惚。”

龚长风知趣地并未追问,而是浅浅笑道:“这几十年发生的事不少,若阿姐想听,我一一说与你听。”

“多谢你。”她顿了顿,才道,“长风。”

她此言并无不妥,龚长风却闻言一怔。他们的目光像是在我看不到的某处交汇而过,随后互相通晓了什么,又分别都选择了隐而不谈。

“三娘,容我与你舅舅单独叙叙话。”龚长秋静静看向我。

我无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云香守在屋外,见我与兰因一同出门,立刻凑上前问:“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姨娘和亲弟弟叙旧,我们凑什么热闹。”兰因突然道:“对了,怎么不见许嬷嬷他们?”

“早上小姐不在,府外有人来找许嬷嬷,说是一云游道人。许嬷嬷见姨娘无事,便先带孙子瞧病去了。”云香道。

“云游道人?”

我挑了挑眉,转头对兰因道:“眼下姨娘的事已了结,许嬷嬷她们来京已久,看好了病约莫便要离京。我与姨娘出面酬谢必遭推辞,不如你与云香出面?”

兰因恍然点头,拉着云香便要同去寻许嬷嬷,深怕她看好了病不辞而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出了院子。我吸进一口冷冷的寒气,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等着屋内人叙完了话出门。

庭院里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长风一吹便卷进了回廊。我靠着根柱子闭眼小憩,忽感回廊中风雪骤停,不禁睁开了眼。

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纷纷雨雪虽瞧着无害,小渝儿还是能避则避得好,否则寒气入体,可是会积多成病的。”

我仰头望着他,他便低头朝我一笑。

不知他与龚长秋在内说了些什么,许是和那封来信相关,因而笑仍是笑,却无故多了几分稍纵即逝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