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权带着一行人回到了原先来时的客栈,还未到道口一股烧焦的木炭味混杂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夜里,十几个身着深黑的暗卫正定定守着几辆马车,杨天权淡淡扫了一眼马匹的数量,走上前去逮住一个人问道:“几匹马?”
那暗卫一躬身道:“回君侯,五匹马,抢走了三匹。”
杨天权心下了然,怕是她们的行程在明右的意料之外,原先或是以为她们回一刻也不停歇的直奔王府,却没料到路上会有人拦道。
这一停歇,几人能了解到的长觉消息就不算少了。
柳万殊几步上前,鼻子嗅了嗅,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天权皱眉道:“他们有备而来,这里有油味儿。”
杨天权站定回身,深色的眸子借着慢慢显露出来的月光看着被烧焦的客栈,她总觉得,这一步要是踏入了长觉,未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走了。
她道:“这是在下马威。”
长觉并不是如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气尽国亡。
相反,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私自培养私兵,李光的心,怕不止是仅仅一个沧永那么大。
此夜怕是歇息不了了,杨天权让人给程平星和那老奶奶找了辆马车歇息,她们三人又坐回了来时的那辆马车上。
刚一落座,谢暝莺便看向杨天权道:“李光绝不只是私藏官粮擅养私兵。”
杨天权并未看向谢暝莺,她垂眸思索着什么,随后道:“这粮称不上是朝廷下发去的,近年来南方天灾,若是有粮那沧南怎会日日夜夜加急传书过去。”
“借粮?”
她上马车时顺手从地上捞了几颗石子,此时正放在桌案上摆弄着,放下两个,她又道。
“再者,近些年来朝权更迭,宦官之首付惟暗里干预朝政,一面是李玑想要重掌政权,一面又是付惟攥着不肯松手,若非先帝为李玑留下一支强悍的秋鸿卫,现在坐在帝位上的是谁还不一定。”
对于这支秋鸿卫杨天权还是略有所耳闻的,相传当年先帝征战四方为人豪爽,时常顺手搭救各地的贫苦百姓,沧永的民心,正是先帝一手一手搭建起来的。
为感谢先帝的救命之恩,不少青年自发组织民间的“秋鸿军”,也是随着先帝执掌正义,匡扶天下。
照往常来说,这民间组军是绝对禁止的,若是再行不义之事,那就是砍头往上的大罪。
但这一消息传到先帝耳朵里却是全然不同,杨天权曾在书上看到过对于这一事的叙写。
书中言,先帝闻“秋鸿军”一事,顿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嘴里赞扬道:“好!好!”
具体是如何的“好”,书中也并没有再记载下去,不过此事过后,“秋鸿军”就被收编,不过不同的是“秋鸿军”只独独隶属于天子部下。
秋鸿卫具体多少人怕是连天子都记不清,不过凡是加入“秋鸿”的,没有一个不是亡命之徒。
正如他们所说,“奉贤明之君,君欲臣命,臣甘献。”
这也就是为何李玑继位后,还能在身后空无一人的情况下稳坐帝位与只手遮天的付惟抗衡。
长觉来接应明右的人来的太快,怕是早就觉察他们此行必有一遭率先下子。
柳万殊听了半晌,探索的目光在沉默的两人间游走,她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杨天权微微闭上了眼睛:“走一步看一步。”
谢瞑莺见状安慰道:“李光所做不少长觉百姓都看在眼里。”
“君侯,这路总是要有人来的,也总是要有人去的。”
杨天权原本摆弄石子的手顿了一下,闻此她慢慢将手收回了广袖里面,一双深眸抬起看的谢瞑莺不寒而颤。
“此言重了,长觉分内之事无关本王一丝一毫,本王能做的也只不过是略微施以援手。”
谢瞑莺重复道:“当真无关?”
杨天权一笑。
“你在质疑本王?”
谢瞑莺此刻才反应过来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不过是杨天权看着没什么属于诸侯的架子,她才丝毫没有在意身份之别去谈论这件事情。
这下倒是被点醒,谢瞑莺垂眸神色不明道:“在下不敢。”
杨天权淡淡一笑,收回了搭在桌案上的手道:“话虽如此,本王答应你们的就一定会做到。”
“不过,需要你们帮本王一个忙。”
谢瞑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她也不知道以自己现在这种身份,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被利用的地方。
她道:“若能给予长觉百姓一株甘露,君侯若是让在下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也愿意。”
“那便看看你的诚意有多深了。”
说罢,杨天权顺手从腰间取下一枚翡翠玉佩,在谢瞑莺的注视下缓缓放到她的桌案前。
“拿着这枚玉佩,即刻动身前往离平到王府找一位名叫未揽的管事。”
谢瞑莺视线落到了那枚翡翠玉佩上,她迟疑的伸出手抚上了那枚玉佩,指腹摩挲在那玉佩面上突出的“权”上。
半晌后她眸光微动,抬眼看向杨天权道:“君侯这是何意?我虽厌恶长觉,但绝不会是独讨生息的人。”
杨天权听到她说的话,自知是谢瞑莺理解错了,她补充道:“借粮给你们,不过这些粮都是要换的。”
谢瞑莺道:“怎么换?”
“附耳过来。”
……
不日清晨。
送走了谢瞑莺三人的马车,杨天权便即刻动身前往长觉王府。
按道理来说,若是明右早就发现了她们的行迹偏离了方向,若是连夜回去汇报,不论怎么说都应该不会将杨天权一行人丢在这条满是尸体的“乱葬岗”。
离平与长觉两国虽近,但此次由长觉相邀怎的就连这种“待客之道”也做不好。
如若非要找个借口来搪塞昨日那些派来的“救兵”,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长觉内乱了。
如果说此次长觉邀请离平王来此地会盟是要缓和与离平的关系,那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做法每一样都在与李光的目的背道而行。
杨天权自然是对离平本身的国力自信的,李光绝不可能在眼下这种时况犯下对离平出手这么愚蠢的错误,除非就只有一种可能。
还有第三种势力在挑拨离平与长觉的关系。
如若是只想逃跑,那大可不必将整个客栈都围困起来,火烧客栈的做法只会是当年那一批人所做的。
柳万殊静静地坐在一边,见杨天权眉头紧皱她出声问道:“君侯难道是觉得这次的行刺一事,与半年前偕泽温府邸纵火一案相似?”
没有想到自己心里想的事情直接被面前人戳穿,杨天权面上闪过一丝冷厉。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分明记得温府邸纵火一事在一日内就被偕泽封锁消息,连她也只是听温不由提过一嘴。
按道理来说柳万殊是没有机会听到这个消息的。
除非……
杨天权想到了一个非常离谱的理由。
柳万殊嘴角带着笑,仰头对着她道:“温不由说的。”
杨天权无奈扶额,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温不由那张贱兮兮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明明当初说过让他闭嘴不要外传的,谁知道这个大喇叭出门就将她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这点倒是与小时候的纪缘客一模一样。
想起纪缘客,杨天权只觉得更加惆怅。
柳万殊在一旁一直悄悄观察着杨天权的面色,见此她便提醒道:“君侯,快到长觉王府了。”
经她一提,杨天权才忽的恍回神来。
今日会盟杨天权明面上只带了十几个随身护卫随她深入长觉,其余的暗卫都佯装民众包围了整个长觉王府。
杨天权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多做些打算总是不会错的。
一路上她时不时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确认自己人都在后才浅浅松了口气。
柳万殊问道:“君侯很紧张?”
杨天权摇摇头。
“不,只是……”
只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到了柳万殊的身上,犹豫半天道:“你觉得谢瞑莺这个人,怎样?”
柳万殊长睫微抬,如实答道:“不可信。”
杨天权有点意外,没有料到柳万殊会如此直白的回答她的问题,她继续问道:“哦?哪点不可信?”
柳万殊像是有口难言面色有些难看,但对上杨天权那探究的目光她还是答道:“并非是哪点不信,只是君侯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出现的太过于巧合了吗?”
杨天权没有打断她的话,柳万殊便自觉的继续说了下去。
“谢瞑莺三人出现的时间太过于蹊跷了。”
“而且谢瞑莺年少早慧,幼时旁人便不能与她一同而比。”
杨天权低头沉声道:“心思慎密。”
“君侯若是要用此人,万万不得让她知道太多。”
“我知道了。”
今日一早她便让谢瞑莺带人回离平借粮,将粮食先一步运往长觉充饥稳住民心。
离平自然不会将大部分的粮草借给长觉,这部分的粮只是暂时解决燃眉之急。
若是谈及长久之际……
窗外戚星喊道:“君侯,长觉王府到了。”
杨天权先柳万殊一步起身,轻轻挑开垂帘,下马后转身将身后的柳万殊搀扶了下来,随后抬眼看去。
一幅金光闪闪的牌匾高悬在朱红木柱之间,里面提了三个大字。
“觉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