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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谢瞑莺

自那句话过后,两人均未执一言,相视而坐,车厢内气氛微妙。

从长平道到长觉,快马加鞭也不过一日时间。这一行人从天明就驾马离开离平,此时明月高悬,离到长觉也差不多就剩半柱香的时间了。

柳万殊在那忤逆发言之后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那般激情发言不是她讲的一般。

她歇停不下一会儿,杨天权见她左耳微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朝窗边挪了挪身子,挑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窥视。

杨天权不解她的做法,看着柳万殊宛如做贼的动作问道:“你在看什么?”

柳万殊没有答话,只是突然开始戒备起来,好似马车外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突然,车队最前方有喧闹声传来。两人的车马也停了下来,相视一眼,杨天权正要出声询问,柳万殊先一步制止住她的动作——因为她听到马车外有急促的脚步声。

“君侯,前方有人拦路。”是未揽的声音。

杨天权见柳万殊收了手,便问道:“何人拦路?”

未揽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

杨天权又道:“人数多少?”

未揽答得倒是挺快:“一人。”

这倒让杨天权有些稀奇。这荒郊野岭的,怎么打劫拦路就来一个人?

还不等她问,未揽倒是先一步解释道:“是个……妇女。”

杨天权与一旁听着的柳万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

未揽见自家君侯没有答话,试探着问道:“君侯,要将其赶走吗?”

杨天权沉吟片刻:“慢着,且带我去看一看。”

说罢,她挑帘打算下马车,衣角却被人攥住。她回头看向拽着她衣服的柳万殊,只见柳万殊一手拽着她的衣角,一手撑在地上,眼里诚恳:“我一起去。”

杨天权犹豫一瞬,最终道:“好。”

两人一同下马车,紧随着未揽向车队前方走去。

绕过最前方为首的马车,只见并不开阔的道路上,一群便衣暗卫手持火炬向中心围成一个圆圈,而那圈中心有人的哭声和说话声。

那群暗卫见杨天权到来,皆是恭敬地一垂首,向两边退去,给她让开位置。

这下杨天权看清了。暗卫形成的包围圈里,一位身着残破的妇人坐在路中间,面色枯黄,身上的衣服大大小小布满了十几个补丁,而她的身边站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明右。

那妇人原本是对着明右哭诉的,想必是见过长觉的贵人。此时看到又有两位身着华贵的人靠近——天灾当道,在此时还能享得富贵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那妇人知道这两人怕是身份不凡,比起差了一大截的明右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她连忙趴跪,大声哭诉道:“大人!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家!城里粮草短缺,长觉王不给……”

她说话太快,杨天权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一旁的明右听到她敢说这话,连忙上去就要踹她一脚。

杨天权朝一旁的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两三步上去,将明右架起来往马车那边走。

明右挣扎,却执拗不过这群暗卫,还是不放心地大声喊着:“君侯!君侯!不能信她!妇人之语,不可信啊!”

那妇人听到明右的话,突然顿了动作,随后眼神里聚满了恐惧——她都没有想过,现在她求着的人会是邻国的封王。

她缓缓抬头,想看看面前人的神情,只觉恐惧的冷意瞬间侵入身体。

妇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思绪混乱中,却不料被一双温柔的手扶了起来。她颤抖的身体告诉着面前人自己的害怕。

杨天权将妇人扶起,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妇人膝盖处渗出的血迹,松开了手,淡声道:“莫要跪着。有何事,上马车说吧。”

妇人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杨天权,似是不敢相信刚才的所作所为。

杨天权说完这句话就打算往回走。跟在她身后的柳万殊见那妇人走路一瘸一拐,便伸手搀扶。

妇人颇为受惊,知道两人的身份怕是悬殊,慌忙想要避开,却没想到面前长相俊美柔和的小姐轻声道:“不必紧张,离平君侯会听你诉说的。”

妇人愣神一瞬。杨天权先行一步走在前方。待到两人路过一辆马车时,窗口突然伸出一只手,直直朝着妇人的脖颈处抓去。

妇人惊呼一声,丝毫没想到此处竟然还会有人埋伏。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抓住时,柳万殊一只手伸了过来,比那人先一步攥住了袭击而来的手。

柳万殊身形纤弱,没料到力气竟然是这般大。明右咬着牙,眼球布满了红血丝,正一眨不眨地瞪着那还受着惊吓没有回过神来的妇人。

明右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痛苦,调转目光对上冷厉的柳万殊:“九公主,长觉分内之事,怕是轮不到离平来做主。”

柳万殊冷笑一声,松开了明右的手,安抚性地朝一旁看着自己的妇人点点头。

她转头道:“明使何来做主一说?不过是有这位姐姐拦路,君侯帮扶一把罢了。”

妇人动作一顿,静静靠在一旁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明右听闻这句话,紧紧盯着面前微笑的人,好似要将她活活吞下。

柳万殊顺手扶住了妇人。妇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唬,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在了柳万殊的手心上。

柳万殊临行前道:“长觉近些年来怕是不如往日。明使做事前,还是要多三思而后行。”

明右看两人走远,心里的怨气无处宣泄,只得重重锤在窗棱上,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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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心里有别的东西,柳万殊自然看得出来。她目视前方,每一步都落得稳重,嘴里却对一旁的妇人道:“谢暝莺。”

这句话说出,妇人吓了一跳。柳万殊见此反应,不必追问下文,心里已明了。

妇人还想挣扎,喃喃道:“公主这是何话……”

柳万殊一双浅淡的眸子看向谢暝莺,似要将面前的人与多年前记忆中的身影重合:“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

哪知谢暝莺对这句话反应极大,或许是因多年前的熟人见到了自己这不堪的一面而羞愧不已,她只能轻声道:“公主,前尘旧事,莫要再提了……”

柳万殊原本还带着微笑的嘴角缓缓淡下,眸光里满是心疼地看了谢暝莺一眼,沉默片刻,只能慢慢道:“好……”

两人到了杨天权的马车前。柳万殊先一步上去,正要伸手去拉在马车下犹豫的谢暝莺,却见谢暝莺脸色难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柳万殊道:“怎么不上来?”

谢暝莺没有说话,手中的拳头却是越攥越紧。

柳万殊叹了口气:“既然你已说那是前尘旧事,有何苦楚便上来说吧。”

谢暝莺沉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心结,伸出手拽住了柳万殊悬在半空中的手。

挑开帘子,杨天权正端坐在里面,见人到来,她轻撩眼皮:“来了。”

柳万殊应了一声,拉着谢暝莺入座。

还未等谢暝莺开口,柳万殊将自己装着点心的包裹递了过去。

杨天权默许了柳万殊的动作,问道:“你是长觉人?”

谢暝莺没有回答。她垂眸思考好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般道:“是。不过我是嫁到长觉来的。”

杨天权道:“哦?那你先前是哪里的人?”

柳万殊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谢暝莺。只听谢暝莺道:“沧永人。”

杨天权重复了一遍:“沧永人……”

“那你叫什么名字?”

谢暝莺摩挲着手指,眼里的神情晦暗不明。

“谢太守之女,谢暝莺。”

此句一出,就连杨天权也没有料到——现下与她同坐的人,竟然会是先皇的挚友、当年的谢太守独女!

谢暝莺,名扬京城的一世才女,幼时聪慧,得先皇青睐入京读书。

能在这里遇到此人,杨天权属实意料之外。

杨天权皱眉:“你……”

谢暝莺知道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对于面前两人来说怕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毕竟自己先前何等风光,沦落到如此地步,换做她自己也是不愿相信的。她道:“君侯,事出有因,怕是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随后她这回倒没有等杨天权先说,反而情绪激动,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君侯,西蛮烧我们的粮草,毁庄稼,全长觉百姓食不果腹,横尸遍野……”

她说着,神色忽然黯淡下来:“长觉王……长觉王私自苛扣朝廷粮食,再卖给其他粮荒地区,以此……”

“养私军。”

杨天权听到这句,神色一顿,心下瞬间了然。

现如今,竟然连当今天子的亲弟弟都开始筹谋篡位一事。身为一国之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私养军种,触犯大忌。如若是让当今圣上知道,怕不是仅仅掉一颗脑袋就能完全解决的。

杨天权长睫微颤,就着两人的目光叩了叩窗边。

一直守在窗边的未揽道:“君侯。”

杨天权淡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日傍晚先在城中稍歇一夜,明日再去拜访长觉侯。”

未揽道:“是,君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