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震天,铜锣喧响,红绸缠树,白马披彩。
离平城内,今日一派空前热闹。
从一早开始,杨天权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府中跑了几个来回。
前院刚确认完宾客名单,后院又来催问宴席菜品,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被几位阿嬷堵在了偏院门口。
一位阿嬷端着铅白粉黛凑上前来,就要往她脸上抹,杨天权下意识侧身避过,目光落在那盒脂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是做什么?”
阿嬷只对两侧侍女使了个眼色,道:“噗噗,噗噗,今儿个可是有不少人来不光是得给新娘子打扮打扮,君侯这新郎官也不能放过”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君侯,得罪了。”
杨天权没有挣扎,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按住的袖口,语气平静。
“我自己来吧。”
两名侍女一怔,下意识看向阿嬷。
阿嬷愣了愣,随即笑着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三年不见,这位小君侯,似乎当真不一样了。
杨天权接过脂粉盒,对着铜镜抬手在自己脸上淡淡扫了几笔,动作利落,神色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可以了?”她放下盒子,回头看向阿嬷。
阿嬷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赞:“咱们君侯,生得就是一副俊朗模样。”
杨天权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声音淡而稳:“宾客名单我再看一遍,宴席菜品让后厨报给我。还有,今日来的那些人,坐在什么位置,按我昨晚拟的单子安排。”
阿嬷一怔:“君侯不是让柳先生和未揽……”
“他们忙他们的。”杨天权打断她,抬步往外走。
“我自己的婚宴,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走出几步,她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嬷:“对了,方才那粉,淡一点就好。”
“太浓了,反而让有些人看笑话。”
阿嬷愣在原地,半晌,喃喃道:“……这三年,当真是变了个人。”
杨天权在廊下站定,望着满院红绸,神色平静如常。
三年了。
三年前,她跪在母亲的灵堂前,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时她以为,撑起离平,就是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咬着牙往前走。
后来她才知道,撑起离平,是让所有人柳觉、未揽、满府上下都觉得她扛得住,哪怕已经碎成了渣。
今日这场婚宴,明面上是天子赐婚,是离平与皇室结亲。
可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的笑话?有多少人等着她露出破绽?
她不知道。
但她会让所有人都失望。
“不是说,会有人来接我……”她正想着,偏院门口,忽然走进一道身影。
杨天权抬头望去,目光微凝。
纪缘客立在距她五步之处,一身风尘三年未见。
她看着他从门口一步步走近,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开口寒暄,只是静静地打量着。
瘦了。
眼神变了。
以前那股跟在她身后傻笑的劲儿,没了。
纪缘客也在看她,自上而下,将她细细打量一遍,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层薄粉上,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很好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杨天权淡淡一笑:“三年不见,学会说好听话了?”
纪缘客一怔,随即也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两人落座茶亭。
杨天权为他斟茶,动作从容,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在京中,如何?”
纪缘客接过茶盏,垂眸看着茶汤:“谋了个闲职,不算入流。但也算……踏入那道门了。”
杨天权点点头:“那道门,踏进去容易走出来难,自己小心。”
纪缘客抬眼看她,目光复杂:“你还是这样,一开口就像教训人。”
“教训?”杨天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只是提醒。”
“你在京中,我在离平,往后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未必有机会说。”
纪缘客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真的决定娶她?”
杨天权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院中那片红绸,没有回答。
“她是九公主。”纪缘客声音压得更低。
“天子赐婚,明面上是恩宠,可谁知道这恩宠底下,埋的是什么?”
“我知道。”杨天权收回目光,看向他,“可那又如何?”
纪缘客一怔。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杨天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拒不了,也躲不掉。既然如此……”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看看,这张婚书,到底是谁给谁下的套。”
纪缘客望着她,许久轻声说:“你变了。”
“三年了。”杨天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不变,就只能等死。”
院外传来脚步声。
“君侯,吉时已到,请移驾出府。”
杨天权看向纪缘客:“晚些再叙。”
纪缘客点点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走出偏院,迎亲队伍已在门外等候。
红轿旁,一匹白马肃立。
杨天权的目光掠过喜轿,落在垂落的轿帘上停留片刻。
她想起三年前,京城书院那个翻窗进来的少女,冬游那夜,湖心船上那道冷冽的目光。
还有那日山洞里,陈且异说“你坠崖的消息,会传到两个人耳朵里”。
然后就是母亲的死,离平的乱以及这道从天而降的赐婚圣旨。
一环扣一环。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她想做什么?
杨天权收回目光,走到白马前翻身上马。
“启程。”
锣鼓再起,唢呐声扬。
行至闹市,周遭密密麻麻的视线落在身上,议论声隐约入耳。
“我就说君侯不是自愿的,你看他脸绷得。”
“九公主与君侯,本就不是一路人。”
杨天权端坐马上,神色未变。
这些话她早有预料,今日过后,还会有更多。
说她攀附皇室也好,说她被迫无奈也罢都无所谓。
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喜轿内,忽然传出一声轻语,不大不小,恰好落入她耳中:
“君侯不必在意旁人言语。”
杨天权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她在意的是,这声音的主人,此刻坐在轿中,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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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磕绊,总算抵达王府门前。
杨天权翻身下马,立在一旁等候。
喧闹声里,一双素手轻轻掀开轿帘。
那动作慢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杨天权没有失神,也没有移不开目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身影缓缓从轿中走出。
然后,她伸出手。
稳稳地,扶住那只递来的手。
指尖微凉,一如三年前。
柳万殊稳稳落地,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
杨天权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对手。
“君侯。”柳万殊轻声道。
“嗯。”杨天权应了一声,收回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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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
“一拜天地——”
杨天权俯身。
“二拜高堂——”
她望着上方空无一人的席位,动作顿了极短一瞬,随即躬身叩下。
母亲的牌位不在。离平的列祖列宗不在。
只有一张空椅,和一室的沉默。
“夫妻对拜——”
杨天权缓缓转身,与柳万殊面对面。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下颌一道优美的弧线。
俯身。
垂落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额角。
一声极轻的笑,落在她耳畔。
杨天权没有动。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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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宾客。
杨天权站在新房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她望着那扇门,想起今日所有的一切——阿嬷的试探,纪缘客的担忧,闹市中的议论,以及,那只从轿中伸出的手。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安排好的。
她想做什么?
杨天权推开门。
烛火摇曳,满室红光。
柳万殊端坐床榻边,红盖头已取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见杨天权进来,她起身,恭敬一礼:“君侯。”
杨天权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掠过她,落在床头那盏红烛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脸上。
“坐吧。”她说。
柳万殊依言坐下。
杨天权这才抬步走进屋内,在她对面落座,中间隔着一张案几。
沉默片刻。
“君侯今日,”柳万殊轻声开口,“可是有话要问殊儿?”
杨天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有。”她说,“很多。”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柳万殊的眼睛:
“但今晚不问。”
柳万殊微微抬眼。
杨天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间屋子,你我心知肚明。”
她转过身,看向柳万殊:
“所以今晚,你我只需做一件事。”
柳万殊静静看着她。
“演好这场戏。”杨天权说,“让所有人都以为,离平君侯与九公主,当真是天作之合。”
烛光下,两人目光相对。
许久,柳万殊轻轻笑了。
那笑意与往日不同,褪去了天真,褪去了娇憨,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君侯,”她说,“殊儿明白了。”
杨天权没有接话,只是走回案几旁,将一盏合卺酒推到柳万殊面前。
“喝吧。”她说,“喝完,这戏才算开锣。”
两盏酒,轻轻一碰。
满室红烛,静静燃烧。
窗外的月色,悄然隐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