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不共天下 > 第23章 进京路

第23章 进京路

“君侯?”

“君侯!”

“君侯……”

杨天权倚在书房坐榻上小憩,长睫轻颤,门外此起彼伏的通传声搅得她眉心突突直跳。

自她承袭离平王位以来,书房外便从未清净过,此刻数位信士皆跪在廊下静候禀报境内政务。

房门紧闭,昭示着主人的不耐与疲惫。

这三年,她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每阖眼,那梦魇般的呵斥与丧礼上的呜咽,日日夜夜都纠缠着她。

她撑着书案揉按太阳穴,强自压下翻涌的倦意。

继位三载,她一面清剿私兵势力,一面弹压蠢蠢欲动的反对派,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松懈。

新君固权,本就需雷霆手段立威,她已行两步险棋,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彻底坐稳离平。

杨天权轻舒一口气,抬眼朝守在门口的未揽抬了抬手,示意开门。

不过三年光景,未揽已拔节似的疯长褪去少年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木门缓缓拉开,门外跪着的三名信士立刻垂首齐声恭禀。

“君侯,赈灾粮草已悉数运抵圃芹城,当地县令正按名册下发,无有疏漏。”

杨天权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下一人。

“君侯,供奉朝廷的礼单与器物已清点齐备,只待君侯过目。”

“君侯,陛下传旨,召您即刻入京觐见,望君侯早做准备。”

杨天权神色微顿,才惊觉自己竟将此事忘在了脑后。

三年前先王骤逝,朝廷遣使前来吊唁抚慰,如今三年期满,新君礼制已成,皇帝李玑却在此时急召她入京。

此事绝非寻常述职那么简单。

杨天权心底暗忖,此番入京势在必行,亦凶险万分。

她挥手令众人退下,目光转而落在未揽身上,眸光渐冷。

这几日,未揽行踪诡秘,时常无故失踪。

按律,亲卫出行必须报备信司登记,即便是她身边的心腹,也不可坏了规矩。

她本不愿疑心自幼一同长大的亲信,可如今离平暗流涌动,内外虎视眈眈,半点疏忽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未揽垂首不语,指尖微蜷的小动作,早已暴露了他的心虚与犹豫。

杨天权静静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你是不愿说,还是不敢说?”

未揽肩头一颤,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杨天权抬手打断。

“我知晓,也明白离平终究不及京华繁华,可身在其位必先守其礼。你既为我亲卫,便该知道私自行事,是死罪。”

“扑通”一声,未揽重重跪倒在地,十指抠着冰冷的青砖。

“君侯……属下知错。”

杨天权扶着桌案缓缓起身,垂眸看着跪地的人,终是轻轻摇头。

“今时不同往日,不只我身处险境,你作为我近臣,一言一行皆系于离平安危。”

未揽不敢抬头,愧疚与惶恐将他死死攥住。

杨天权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若你真做了背叛离平、背叛我的事,我不会保你。”

“此次入京,你不必随行,下去领二十杖闭门思过。”

言罢,她不再看他,径直迈步走出书房。

廊下,柳觉早已等候在此。

杨天权微微躬身,执礼恭敬:“夫子。”

柳觉轻抚花白长须,慈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欣慰。

“君侯,车马已备妥,随时可以启程。”

杨天权应声,与柳觉并肩朝府外走去。

柳觉侍奉过两代离平君侯,资历最深,年岁已高,她刻意放缓脚步耐心相陪。

“君侯这三年,颇有先王当年的风范。”柳觉笑道。

杨天权淡淡推辞:“夫子过誉,我不及先王万一。”

“不然,”柳觉抚须而笑。

“方才处置未揽一事君侯的决断,与当年先王如出一辙——公私分明,恩威并施。”

杨天权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心底疑虑:“夫子以为,陛下此次急召我入京,究竟是何用意?”

柳觉脚步微顿,抬眼望向远处的城门方向,语气意味深长:“君侯,有些事不必猜。”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侯府正门。戚星牵着马立于阶下,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君侯。”

杨天权微微颔首,再度看向柳觉。

老人目光郑重,一字一句道:“无论京中风云如何变幻,君侯只需记住,你是离平的君侯,守离平百姓,护离平江山,足矣。”

杨天权心头微涩,只轻轻点头:“我明白。”

辞别留守重臣,杨天权独自登上马车。

车帘掀开的一瞬,她眸色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躬身入内。

马车缓缓驶离城池,杨天权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车内另一人身上。

温不由一身浅绿长衫,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玉骨折扇半遮面容,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朝她递着意味。

杨天权心底不耐,冷声道:“再胡乱眨眼,我便将你那双眼睛剜下来,泡酒示众。”

温不由立刻收了扇子,委屈地瘪了瘪嘴:“君侯真是铁石心肠,我在此恭候多时,换来的却是这般狠话。”

杨天权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淡淡瞥去一眼。

“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温州南至今还在寻你,你擅闯离平,就不怕我将你交出去?”

温不由轻笑一声,语气散漫:“君侯不会的。我与君侯,本就是相互成全。”

杨天权不语。

温不由是在她继位第二年投奔而来的,来时衣衫褴褛,自称与父亲温州南彻底决裂。

此事半真半假,她起初并未轻信,直至派人查遍偕泽与江南商路,掌握了温家父子反目的实据,才稍稍放下戒心。

温家坐拥天下商贾之利,即便父子失和也绝不会将内斗公之于众。

也正因这份特殊的身份,他才能为她打探到旁人无法触及的情报,而她则为他提供庇护。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杨天权平静道。

温不由笑而不语。

杨天权径直切入正题:“此次来找我,何事?”

温不由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几行古怪的异域符文非中原文字。

近些年来,杨天权对这类文字已是不能再熟悉。

“这是我在西北边境截获的,密信令牌,藏的是这军报。”

他指尖轻按,“咔嗒”一声,令牌应声弹开,内里夹着一张素色字条。

他将字条抽出展开,目光扫过,却瞬间僵住。

杨天权看着他骤然失语的模样,道:“上面写了什么?”

温不由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折起,重新塞回令牌,双手呈上:“君侯,属下……不认得此文字。”

杨天权接过令牌,随手放入马车暗格,淡淡道:“做得好。”

温不由立刻坐直身子,一脸得意:“那是自然。”

他随手掀开一角车帘,见车队已驶出城关,不由好奇问道:“君侯此番出行,阵仗不小,是要往何处去?”

杨天权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考量:“沧永,再转道入京。”

温不由脸色骤变,几乎是立刻便要掀帘跳车:“那我不去!君侯另寻他人!”

“站住。”杨天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温不由动作一顿,哭丧着脸回头:“君侯……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送啊。”

“你随我一同入京。”

温不由吓得连连摆手,脸色惨白:“君侯,万万不可!我一入京,必被温州南的人盯上,届时不仅我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君侯!”

杨天权却微微歪头,反问:“我何时说过,要你以真面目入京?”

温不由一怔,满脸错愕:“君侯的意思是……”

“不过是易容随行,”杨天权扶额,颇感无奈。

“你平日的精明,都到哪里去了?”

温不由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重新坐回原位。

他并非胆小,只是深知杨天权这三年在离平清剿异己,手段狠厉不输先王,方才那一瞬,他当真以为她要弃车保帅。

“可属下并不会易容之术,”他依旧不解,“况且,我入京能做什么?”

“去便够了。”杨天权不愿多言。

沉默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你在外游走多年,可曾听过京中近日的异动?”

温不由眉头一皱:“我躲温州南都来不及,哪敢主动打探京中消息。不过……倒真有一件事,传得沸沸扬扬。”

马车微微颠簸,驶入一片林间官道,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杨天权指尖微紧,问道:“何事?”

“两年前,九公主柳万殊突然在宫外失踪,寻回时浑身是血,形同厉鬼,回宫之后性情大变,判若两人。”

杨天权眉峰紧蹙,指尖不自觉攥紧:“九公主身边,难道没有暗卫护卫?”

“这就无人知晓了,”温不由压低声音,“更离奇的是,陛下冬游遇刺一案,朝野私下皆传,主谋便是这位九公主。”

“冬游刺杀?”

杨天权心头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正是,”温不由点头,“据说九公主后来被禁足受罚,皆是因此事。”

“谋逆大罪,也不知这位公主究竟是怎么想的竟敢行此险事。”

马车辗转驶出密林,远处巍峨的京城轮廓已然映入眼帘。

杨天权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条早已褪色的黑发带。

心底,轻轻念出一个名字。

柳万殊。

当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