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走白日最后的余温。
手机听筒里,沈聿的声音温柔得过分,像是蓄谋已久的等候。仅仅两个字,就让林晚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濒临断裂。
她站在咖啡店紧闭的卷闸门前,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沈聿。”
她压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哭,是极致隐忍的恼怒与疲惫。
“你到底想干什么?”
“收购我的店,稳住我的房租,替我打通所有供货渠道。你躲在暗处,把我所有的生活拿捏得死死的,有意思吗?”
一整天堆积的疑惑、憋屈、被人掌控的窒息感,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宁愿他像清晨那样强势纠缠、当面拉扯,也不愿接受这种无声的渗透。
他太懂她了。
知道她性子倔强,不吃强势逼迫那一套,便换了最温柔、最无解的方式入侵她的人生。不露面、不打扰,却斩断她所有的退路,让她时时刻刻活在他的庇护之下,欠他数不清的人情。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沈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我只是不想你辛苦。”
“我辛不辛苦,与你无关!”林晚骤然拔高声调,眼底酸涩翻涌,“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辛不辛苦?”
“我一个人守着空落落的聊天框,翻遍我们所有的合照,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的时候,你在哪?”
“我高考结束独自填志愿、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扛着生活所有琐碎狼狈的时候,你又在哪?”
字字句句,都是积压了五年的委屈。
那些她以为早已随风消散的过往,那些深夜独自崩溃的瞬间,在这一刻尽数破土而出。
从前她不愿提,是觉得不值得。
可如今被他高高在上的温柔弥补包裹,才觉得无比讽刺。
沈聿的呼吸明显一滞,听筒里传来他压抑的低哑嗓音,裹挟着浓重的愧疚与无奈:“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身不由己。”
“又是身不由己。”林晚轻笑,笑意寒凉刺骨,“沈聿,你所有的缺席,都能用四个字概括。可你知道吗?对我来说,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是不够在乎。”
“如果你真的有半点顾虑我,半点舍不得,你绝不会走得如此干净利落,绝不至于五年杳无音信。”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断了所有联系,彻底消失,让她连一个等待的寄托都没有。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聿像是被她的话狠狠击中,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藏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力:“林晚,我从来没有不在乎过你。”
“我不露面、不解释、不打扰,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
林晚愣住了。
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几分戾气,只剩下茫然的怔忡。
不敢?
她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
如今风光无限、站在顶峰的沈聿,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聿的声音透过听筒缓缓传来,低沉、隐忍,带着尘封五年的秘密:“当年我突然离开,不是升学,不是变心,更不是刻意抛弃你。”
“是家里突发变故,我被迫连夜出国,被彻底切断所有通讯,身不由己卷入一堆无法掌控的纷争里。”
“那几年,我自身难保,深陷泥潭,连自保都艰难万分。我试过联系你,试过托人传话,可所有消息都会被拦截,甚至会牵连到你。”
他语气微顿,喉间泛着涩意:“我唯一能保护你的方式,就是彻底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单纯的不负责任、不告而别。”
林晚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颤。
五年心结,五年怨恨,在这一刻,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无数次猜测过他离开的理由,猜测过他是不是腻了、倦了、有了新的生活,却从未想过,是这样身不由己的绝境。
可转瞬,更深的委屈席卷而来。
“那你后来呢?”她声音泛红,带着强忍的哽咽,“风波过后,你平安了、稳定了、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是不回来?为什么整整五年,杳无音信?”
如果是被迫离开,情有可原。
可五年漫长光阴,他早已挣脱困境,为何依旧从来没有找过她?
听筒那头的沈聿,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深情:
“因为我怕。”
“我怕我一无所有、满身狼狈的回来,给不了你安稳,反而带给你无尽的麻烦和阴影。”
“我拼命熬了五年,拼到拥有站稳脚跟的资本,拼到能彻底护住你、扫清所有隐患。我想着等我彻底安稳,再回来找你,好好解释,好好弥补。”
“我以为我来得及。”
“可我回来才发现,我的缺席,已经把你彻底弄丢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了两个人僵持五年的隔阂。
林晚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透。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辜负,不是刻意抛弃。
是绝境里的无奈离场,是漫长岁月的隐忍沉淀,是他自以为最稳妥的保护。
可偏偏,这份笨拙又沉重的保护,伤得她最深。
她咬着唇,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依旧冰冷倔强:“那你现在这样,擅自插手我的生活,就是对我好?”
“你买下我的店,替我安排好一切,把我圈在你的庇护里,沈聿,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你自以为的弥补,对我而言,是负担,是打扰。”
沈聿沉默许久,低声妥协:“我可以撤掉所有安排。”
“只要你别彻底排斥我。”
“店铺我可以转回你名下,所有优待全部取消,我不再插手你的生活,不再暗中干预你的一切。”
他放低了所有姿态,褪去所有强势偏执,只剩卑微的祈求:“我只求你,别彻底把我推开。”
“林晚,让我慢慢弥补,让我慢慢还债,好不好?”
夜色深沉,街道寂静无声。
林晚握着手机,心口又酸又胀,乱得一塌糊涂。
怨恨好像有了源头,执念好像有了答案,可五年的伤痛却是真的,五年的孤独也是真的。
她原谅不了他的缺席,也彻底恨不起来他的身不由己。
拉扯两难,进退无路。
良久,她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近乎疲惫的妥协:
“沈聿,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喜欢你了。”
“我们,慢慢来可以。但别再逼我,别再擅自替我安排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