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容桉回殿时,许宁玥双腿泡着透骨草,待纪容桉稳坐身旁,许宁玥扯着他衣袖问道:“可还有气?”
“我何故与你置气。”纪容桉见宫人端水离去,抓起她的腿放在膝上,手指轻按,“爬那么高摔着又要疼上几日,你这腿本就伤得狠,再折腾往后出门只能坐轿撵。”
“腿怎么会伤?”
“幼时顽劣摔断几次。”
许宁玥装作无意问道:“你我原是青梅竹马?”
纪容桉稍顿片刻,微微颔首:“算作青梅竹马。”
夜里躺在榻上,许宁玥总睁着眼睛看他,屋内留了一盏小灯,隐隐照出人面,晶莹的眼眨着,一下下扇进他心底。终于那点波澜泛开,纪容桉扭头问她:“有心事?”
“很多。”许宁玥往他身边凑了凑,“你什么都不问我…怕我骗你?”
纪容桉眼睫微动,转眼含笑:“你想说时我自然知晓。”说着将她揽入怀,轻拍她后背,“今日你只是好奇罢了。”
“是我偷溜出去。”许宁玥坦言,“长绳踩着物件一点点就爬上去从房顶跑了,我不愿那些人知晓。”
她往纪容桉怀里缩,抬手抱着他:“我想着想起什么都好,偷溜出去哪怕想不起来也可以装糊涂。”
“我害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怕我惹你生气,我在地上写你名字,我爬上屋顶,我想让你心疼心疼……”言语间她抬头盯着纪容桉,委屈模样不似作假,“我知晓自己性情顽劣,我怕你钟意的阿玥是知书达礼,而我……我如今这般会招你厌烦。”
“只是想到这里,心里就烦闷难安。”
良久,纪容桉长叹一声,郑重许诺:“从未有过厌烦。”
他似是怕她听不清,低头又道一声:“从未。”
许宁玥睡不踏实,夜深烛尽,她翻身思索,纪容桉有所察觉便要拉着她往怀里带。纪容桉身子暖和,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与心上人共枕而眠竟无半点试探。
许宁玥不敢睁眼,再蠢也该猜到龙椅之上绝非庸才,只是纪容桉将她困在深宫意欲何为她不明白。
在宫里的日子悠闲,每日看书写字,得赏便分与宫人,下面的人得了赏赐,口传几通,她这地方热闹不少。
她住春水阁,纪容桉曾言,春日初见相心动,水到渠成顺天意,故名春水阁。屋外宫人做事仔细,有胆子大些的宫女瞧她,她回望时与其相对,弯唇含笑惊得那宫女呆愣原地,好一会儿才慌忙逃开。
许宁玥放下书卷问身侧宫女:“那姑娘叫什么?”
“回娘娘,那是新来的宫女,名为蝶柔,在花房当差,许是听闻咱们这儿有赏赐便跟来碰运气。”
“蝶柔……”许宁玥念着这名字,请人去唤她前来,“这名字好听。”
蝶柔跪在她面前,头伏得低,许宁玥命她起身,她便立在那里直直望来。
“你会些什么?”许宁玥上前帮她理了理衣裳,惊得蝶柔吞吞吐吐,“别怕,我不吃人。”
“奴婢…奴婢只会种些花草。”
许宁玥带她去看自己养的兰花:“昨日这花病恹恹,今日就见了你,这花就托你照料。”说着她取下腕间玉镯给她,“这镯子透亮,配得上你的灵气。”
“谢娘娘……”蝶柔欣然接过,眼眸亮了不少,“娘娘真是观音面菩萨心。”
许宁玥脑中闪过什么,来不及抓住便让那丝回忆溜走,对蝶柔她依旧温和,关切般抚了抚她的头便离开。
这消息传去纪容桉面前时,裴祯正坐一旁,闻言失笑:“总是这般伪善,骗人为她出生入死,菩萨心?”裴祯摇摇头,“分明是罗刹心。”
纪容桉不语,惹得裴祯猜忌:“陛下是觉着微臣言重了?您可别忘了她说过什么,这人总不该在一处跌两次。”
“裴卿既知她心思缜密合该知晓她这人逼不得,她要做什么便随她,在这宫里捅破了天也逃不出去,在她想起来之前,除掉端王才最重要。”纪容桉拿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皇叔察觉沧州九部不和与你有关,前几日同朕商议,说裴卿狼子野心,欲养私兵。”
“我要荣华富贵,要这皇位做什么?”裴祯不客气,“把我除掉陛下可就无人可用了,您瞧着吧,过不了几日端王便要自请前往沧州,又借托孤为由送郡主入宫,后位空悬,只有郡主一人入宫恐怕……”
纪容桉冷哼一声:“她心悦你的事全京城都知道。”
裴祯接茬,笑道:“全京城的姑娘都心悦我,那我一并都娶了?”
“那裴家的家底恐怕不够。”纪容桉无瑕斗嘴,摆摆手道,“过几日去金陵查查那人。”
“查谁?”裴祯明知故问,撑头苦想片刻,“我阿姐的心上人?”不等纪容桉应声他先笑出声,“这人都在你怀里躺着了,管她外边有谁?不如抓着了就地诛杀,死人那里争得过活人啊!”
“朕还不至于为个骗子杀人。”
“哟!”裴祯起身一礼,“陛下这嘴倒是硬。”言罢转身欲走,似想着什么回身叮嘱,“切莫贪恋温柔乡。”
纪容桉手上动作稍停,并未抬眼:“朕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是啊……”裴祯意味不明,“可教陛下那人如今又在哪呢?”
裴祯远去,纪容桉提笔久久不落,最终将案上纸卷卷作一团连带桌案一同掀翻。
他前往春水阁,正迈进便见许宁玥回眸,她莞尔一笑比春光亮眼,杏黄衣裙飘动,她几步便到面前唤他:“容桉。”
“容桉你瞧我养的花。”她拉起纪容桉神情雀跃指着那一盆兰花,“昨日都要蔫了,多亏了蝶柔呢。”
纪容桉的手被她晃了晃才回神:“蝶柔?”
“新来的小宫女,我很喜欢。”许宁玥求他,声音发软,“留她陪我可好?”
纪容桉回握着她的手应允:“好。”
“容桉。”许宁玥咬唇故作为难,片刻后才开口,“你不疼我。”
“嗯?”这话倒是问的纪容桉发愣。
只见许宁玥看向别处,低声嘟囔:“不能说好,你要说……”
纪容桉好奇凑近,等她下文:“说什么?”
她贴在纪容桉耳边回道:“要说…我陪你就好,要别人做什么……”
纪容桉被这几个字扰红了耳尖,那红又蔓延至双颊,逼得他后退半步,连话都说不清:“我…我……我确有要事在身不能时时相伴……你…我……”
“我不是要时时陪着,我只是想听……”许宁玥也红了脸,抬手摸了摸发觉烫的吓人,丢下个“哎呀!”扭头回了屋。
进屋后她留心门外动静,见纪容桉身影走远索性不装,走到镜前俯身瞧了瞧,的确是张动人心魄的脸。
她“啧”一声,有些坐立难安。
若说纪容桉好色,他的确安分,若说他老实,他夜里又缠的人要喘不过气。许宁玥透过窗隙见蝶柔做事认真,起身去帮她,人才走近,蝶柔慌忙跪下,到底是新来的,每每见了贵人总要行大礼,可那跪拜也不像样子。
许宁玥扶她起身,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不禁笑道:“怎么?”
蝶柔立马低下头:“奴婢有罪,冲撞了娘娘。”
许宁玥摇摇头:“不会,都是贵人了怎会因旁人多看两眼而有损?”她试着逗弄蝶柔,“是看呆了?”
蝶柔颔首应是,因胆子大些也笑着回话:“您比奴婢见过的花都漂亮。”
“那你愿意留在春水阁吗?”许宁玥盈着柔情望着她,似哄孩子般轻声道,“留在我身边。”
蝶柔欲言又止。
“我知晓你同乡在花房,你只是留在我身边,并不是困在我身边,清闲时你也能去见她。”许宁玥夸她明媚,“宫里人人敬重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待蝶柔应下,她真也不为难,要回屋看书:“你安顿下了便可四处走走,说是春水阁的人不会有人动你。”
蝶柔好新鲜,爱热闹,摆弄花草时许宁玥便在一旁陪着,从蝶柔口中套话总比从纪容桉口中来得真。
她拨弄那片新叶,感慨道:“这花草生了新叶,也不知道记不记着旧花。”
蝶柔想了想,没想通这话里的意思,便答道:“许是记着的。”
许宁玥暗自神伤:“可我怎么都忘了……”
蝶柔这才明了,上前劝慰道:“新花也有旧花形,开来开去总是它开着。”
“谢了便是谢了。”许宁玥叹息,“容桉总对我客气,许是觉着我变了许多,可先前我是如何,我半点也不记得。”
“娘娘先前也是这般温和!”蝶柔生怕她伤怀,急得喊出声,“奴婢听人说过,娘娘先前是清冷的温,如今是和煦的柔,想来是娘娘大病初愈,陛下怕伤着您。”
许宁玥挤出个笑,弯了眼,点头应下:“那是我多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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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