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席卷六界的风波彻底平息,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霁寒声重归司生殿那日,景以深破例在云都设了一场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不过是把几个相熟的老友叫到一块儿喝顿酒。
来的都是那些年一起扛过事的——霁寒声与望珩自然在列,沈清浅提着一坛八百年的陈酿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乔矜玉抱着一摞命册姗姗来迟,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白辞月,一进门就嚷嚷着“矜玉你又把命册带出来干活”。
景以深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看着满屋子的人,难得没有出声维持秩序。
霁寒声坐在望珩旁边,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理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的,给望珩夹菜的动作却比从前利索了许多。
望珩还是话少,可眉目间的冷意已经化了大半,偶尔被霁寒声逗得嘴角微微一弯,又很快抿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浅喝到兴头上,非要拉着乔矜玉划拳,乔矜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幼不幼稚”,可到底还是伸了手。
白辞月在旁边拍手叫好,顺手把乔矜玉手边没做完的命册抱过来替他收着,笑嘻嘻地说了句“今日旷工一次也不要紧的,天君不会说你什么的”。
满屋子笑成一团。
景以深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热闹的人群,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云之君身上。
云之君今日穿了一身霜色的衣袍,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与当年初见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他坐在那里,时不时说俩句,笑一笑,端着半盏残酒,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深潭里落了星星。
景以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提起酒盏,添了一杯。
“怎么一个人坐着?”他在云之君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酒壶放到一边不让他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身后的喧闹,“我们之君在想什么?”
云之君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酒盏,淡笑道:“没什么。”
景以深就笑了。
这么多年了,“没什么”是“没想什么,我很开心放松”的意思。
“你还记得咱们初见那会儿吗?”景以深忽然问。
云之君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说:“渡仙台。”
“不对。”景以深笑着摇头,凑近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云之君能听出来的逗弄意味,“渡仙台是第二回。第一回不在那儿。”
云之君微微蹙了蹙眉,侧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景以深看着他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他靠回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故意不说下去,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云之君。
“什么第一回?”云之君问。
“你真不知道?”景以深笑弯了眼,神态里带着几分少年时的狡黠,与他如今这身天君的华服冠冕实在不太相称,“你想想,渡仙台之前,你在哪里?”
云之君沉默了片刻,眉心微拧,显然是在认真回忆。
“江南。”他说,“我在凡间待了数日。”
“在凡间做什么了?”
“……看花。”
“在哪儿看的花?”
云之君抬眼看着他,目光微动,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景以深见他那副将信将疑的表情,心里乐得不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酒盏,说:“杏花林。一座野山脚下,花开得最好的一棵杏树。”
云之君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那天我提了一壶桃花酿,找了棵花开得最密的树,靠在上面喝酒躲懒。”景以深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双含笑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云之君的脸,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然后树下来了一个人,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衫,站在落花里头,抬头看花。”
他顿了顿,嗓音微微压低了些,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缱绻:“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云之君垂下眼睫,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耳尖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悄悄地红了。
景以深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他甚至早就知道会看见,所以才故意说这番话。
这位天君大人从少年时起就是个计划缜密的人,一千年过去了,这份本事有增无减,只不过如今他把这份缜密用在了最没用的事情上——比如算准了哪句话能让明妄上神的耳朵红。
“然后呢?”云之君放下酒盏,语气依旧是淡的,可那淡里藏了一丝极细微的、旁人听不出的波澜。
“然后我就看了看你的命格。”景以深笑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云之君抬起眼来,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是当年那样清清淡淡的,可看了一千年之后,景以深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藏着一座不会轻易示人的火山,藏着几乎要将他自己燃尽的深情,藏着他用一千年的沉默与陪伴慢慢熔铸成的、对这个人的全部信任与依赖。
“什么?”云之君顺着他的话问。
景以深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地说:“看到你的命格跟我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理都理不清。”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嗓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当时就笑了。心里想,看来我这回终于还是栽了。”
云之君沉默了很久。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摇曳,身后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薄雾,模糊而遥远。
沈清浅不知说了什么,引得白辞月笑弯了腰,乔矜玉难得也翘了翘嘴角,霁寒声侧过头对望珩低语了一句,望珩轻轻“嗯”了一声。
满室的热闹,一切恍然如以前。
就像从未发生过什么,好像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安稳。那些差点让人分离的事,仿佛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云之君在这片热闹的边缘,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轻声开口:“所以你那天躲在树上,看着我坐了一下午?”
景以深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一下午?”
“你说的。”云之君垂眼,唇边似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初春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方才你自己承认的。”
景以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被反将了一军,却输得心甘情愿。
他的明妄上神,平日里话少得像个闷葫芦,可一旦开口,从来都直击要害。
一千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行,我承认。”景以深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的纵容与宠溺不加掩饰,“我是看了你一下午,还跟着你出了林子,还差点一路跟到你住的客栈。满意了?”
云之君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盏,遮住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景以深看着他垂眸饮酒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在杏花树上,他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他的执念,他的人间。
不知道他们会一起走过几千年的风风雨雨。
不知道他会成为天君,而这个人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剑、最稳固的后盾、最深的牵挂。
那时他只知道,这个站在树下的少年,让他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想什么呢?”云之君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景以深回过神来,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盏碰了碰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江南三月的风:“在想,当年那壶桃花酿,应该分你一半的。”
云之君抬眼看着他,目光在灯火中微微闪烁,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现在分也不迟。”
景以深低头笑了笑,拎起酒壶,将自己的酒盏斟了个半满,然后递到云之君面前。
“之君”他唤他的名,嗓音低沉,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承诺,“欠了你一千年的酒,今日补上。”
云之君接过酒盏,指尖擦过他的指腹,温度微凉,却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不算欠。”他低头看着盏中的酒液,声音轻轻的,“那天你在树上,我在树下,本就是一起喝的。”
景以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与当年杏花树上那个少年如出一辙。
原来他都知道。
也许不是当时就知道的,也许是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真相。
云之君素来心细如发,当年渡仙台上那枝带着晨露的杏花、那句“家师所赐”的谎话、以及往后无数次望过来的目光里藏着的千言万语——他大概,早就全都明白了。
身后,沈清浅终于把乔矜玉灌倒了,正得意洋洋地拍着桌子,白辞月手忙脚乱地扶着自家大人,嘴里念叨着“叫你别跟他喝你偏要喝”。
霁寒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替乔矜玉倒了杯醒酒茶,望珩在旁边默默地把沈清浅面前剩下的半坛酒挪到了自己这边,防止他继续祸害人。
而在这片热闹的尽头,景以深与云之君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对坐,灯火将他们融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与一千年前渡仙台上那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无声地重叠。
那壶迟了一千年的酒,终究是分了一半出去。
酒是温的,入口清甜,余味悠长。
如果还想看关于景云的话,可以去看一下囚春的最后一篇番外,也是有他们两个在的。 是联动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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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景云初见二三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