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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景云初见二三事(2)

景以深不紧不慢地走出那片杏花林时,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照在青石路上,晃晃悠悠的。方才那几口桃花酿的后劲上来了,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正打算去渡口寻艘小船,沿着水路慢慢荡回去,腰间的玉佩却忽然微微一震。

那是一枚青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正面刻着一个“景”字,反面是云纹。此刻玉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华,温热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喊了一声。

景以深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懒洋洋的笑意收了几分,伸手在玉面上抹了一下。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便从玉佩中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无奈:“让你去江南巡查水脉,你倒好,钻到哪个花林子里躲懒去了?”

景以深一听这声音,立刻弯了弯眼睛,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少年人的狡黠:“师傅,我可没躲懒。水脉我都巡过了,春汛平稳,河堤完好,连个缺口都没有。我寻思着没什么事,就顺道赏了赏花,不算偷懒吧?”

玉中沉默了一瞬,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无奈里带了些笑:“就你有理。”

景以深笑嘻嘻地靠在路边的柳树上,也不急着赶路了,就这么跟师傅聊了起来:“师傅找我什么事?”

“有个差事交给你。”

“什么差事?”

“明日去渡仙台,接一个人。”

景以深一愣,下意识问了句:“接谁?”

玉中传来他师傅不紧不慢的声音:“云之君。此番首批点召成仙的名册上,他是排在最前面的。天庭那边让他明日辰时在渡仙台受封,你替为师去接引一下。”

云之君。

这三个字从玉佩里传出来,落在景以深的耳朵里,就像方才那片杏花落在心尖上,轻轻一颤。他靠在柳树上,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师傅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有些奇怪:“以深?”

“哎,在呢在呢。”景以深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知道了师傅,明日辰时,渡仙台,接云之君。我记得了。”

“你今日似乎格外高兴?”师傅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探究,“捡着宝了?”

景以深弯着眼睛,把玩着腰间那枚青玉,笑声清朗朗的:“差不离吧,比捡着宝还高兴。”

玉佩那头又沉默了一瞬。他师傅大约是想追问,但终究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很温和:“行了,别光顾着高兴。渡仙台是正经地方,明日收拾得体面些,别丢了为师的脸。”

“是是是,徒儿知道了。”景以深拖长了尾音,语调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意味,末了又问了一句,“师傅,你今日还好吗?天庭那边吵完了没有?”

“差不多了。”

“那师傅记得吃饭,别光顾着跟那些老神仙掰扯。”景以深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你那个胃又不好,别饿着了。”

玉中沉默了一息,那声音再响起时,似乎又柔和了几分:“知道了。去吧。”

玉佩上的光华渐渐散去,恢复了温润的玉色。

景以深低头看着那枚青玉,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谁的肩,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就知道忙。”

他这个师傅啊。

说起来,三界之中知道他是天道传人的不少,但真正了解他师傅脾性的,恐怕没有几个。世人都以为天道应当是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冷冰冰的,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可景以深知道,他师傅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

他师傅说话从来不会很大声,教训他的时候也不疾言厉色,顶多就是叹口气,摇摇头,说一句“你这孩子”。偶尔景以深闯了祸,他师傅也只是默默地替他收拾烂摊子,然后在他低头认错的时候,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力道温柔得像一片落叶。

师傅修的是无情道,六界皆知。那条路最绝最冷,断情绝欲,心如止水。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很多很多年前,天地灵气偶然幻化,凝出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旁人都说这婴孩是天地异数,留不得,可他却把这孩子抱了回去,收在膝下,取名“以深”,教他读书,教他修行,把他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奶娃娃,养成了如今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景以深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如果天地灵气算得上父母的话。但在他心里,那个永远温温和和、从不发火、偶尔会纵容他胡闹的青年,就是他的父亲。

他知道师傅修无情道,知道师傅本该是这世上最冷漠的人。可师傅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

这份温柔,他记在心里,记了很多很多年。

景以深靠在柳树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深紫,最后融进夜色里。晚风拂过河面,带来一阵清凉的水汽,吹散了他脸上的酒意。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名字。

云之君。

方才在杏花林里,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可那一眼,那根命格中盘根错节的红线,那双清清淡淡的眉眼,就像刻在了他心里似的,怎么都抹不掉。

他原本还在想,这茫茫人海,要怎样才能再见到那个人。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厚着脸皮去翻他师傅的名册,偷偷查一查那个人的下落。

结果倒好。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师傅就把人送到他跟前来了。

明日辰时,渡仙台。

景以深弯起嘴角,从柳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柳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雨过天青的袍子皱巴巴的,腰间没束带,头发上还插着根桃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

他想起师傅那句“收拾得体面些”,忍不住笑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一边往回走一边拔掉头上的桃枝,“明日可得好好拾掇拾掇,总不能第一回正儿八经见面,就让他瞧见我这副样子。”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琢磨着明日该配条什么颜色的腰带,头发该不该束起来。

少年人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脚步却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满河的银光,与远处隐约的渔火交相辉映。江南的夜温柔极了,春风里裹着花香,从杏花林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景以深走着走着,忽然轻声念了一句诗,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大约是那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似的,加快脚步往住处走去。

明日还长,明日有值得期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