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秦说“下次”的时候，杨宇赢以为至少要等一周。
毕竟两个人都有自己的行程，一个在临川拍戏，一个在北屿和洛安之间来回跑，时间表凑到一起的难度不亚于《迷雾森林》的最后一关。但林骁秦显然不是一个愿意等的人。
三天后，杨宇赢在片场收到了一个定位。
林骁秦发来的，定位显示在临川。配文只有一句话：你们临川的太阳好大，晒死我了。
杨宇赢看着那个定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抬头看了看天。临川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阳光很足，但十一月初的太阳晒着并不热，反而是那种很舒服的暖。
他没有回消息，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小周。
小周正在旁边给他整理明天要用的剧本，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杨哥？”
“今天几点收工？”
小周翻了翻通告单：“今天还有三场戏，顺利的话七点左右。”
杨宇赢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向机位。
他没有回复林骁秦的消息。但整个下午的拍摄，他的状态好得不像话。导演喊“开始”他就能一秒入戏，喊“卡”他就能一秒抽离，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NG。连对戏的苏苒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在等布光的时候凑过来问了一句：“你今天吃错药了？”
杨宇赢没理她。
苏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远处——小周正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苏苒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杨宇赢的表情，然后笑了。
“那个人来了？”她问。
杨宇赢看了她一眼。
“你别看我，”苏苒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你今天的嘴角就没下去过，自己照照镜子。”
杨宇赢没照镜子。但他在心里承认，苏苒说得对。
收工比预期的还要早。最后一场戏杨宇赢一条过，导演拍着他的肩膀说“今天状态真好”，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小周在后面追：“杨哥！妆还没卸！”
“回去卸。”
“那明天的剧本——”
“晚上看。”
杨宇赢走得很快，步子大，频率高，鞋底在片场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周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和保温杯，跑得气喘吁吁，但嘴角挂着一个“我懂了”的笑。
车停在片场外的停车场。杨宇赢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然后才拿出手机。
林骁秦的定位还在。临川城东的一个咖啡馆，距离片场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一个人在？
对面秒回：不然呢，我还能跟谁
杨宇赢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踩下油门。
他开了二十二分钟。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他在最后一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灯。那个红灯有四十多秒，他盯着倒计时，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四十秒很长，长到他把等会儿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红灯变绿，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记住。
咖啡馆在临川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外面种了一排竹子，挡住了路人的视线。杨宇赢把车停在路边，下车之前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眼角的深色粉底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伸手抹了一把，没抹掉，放弃了。
林骁秦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见底的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他的眼睛盯着书页，瞳孔的焦点却在更远的地方。
杨宇赢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骁秦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有抓，自然地垂在额前，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长了一点。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嘴角带着那个杨宇赢熟悉的弧度。
“你来了。”他说。
“嗯。”
“比我想的快了十分钟。”
杨宇赢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美式：“你喝了多久了？”
“不久。也就等了……四十分钟吧。”
杨宇赢看着那杯见底的咖啡，四十分钟喝一杯美式，这个人是在用吸管喝吗？
“你不是说临川的太阳好大？”杨宇赢说。
林骁秦眨了眨眼：“对啊，所以我坐里面了。”
杨宇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服务员走过来，问杨宇赢喝什么。他说冰美式。服务员走了之后，林骁秦把面前的书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杨宇赢。
“你今天拍戏拍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比还行好一点。”
林骁秦笑了：“那你今天心情不错？”
杨宇赢看着他。
“你来之前一般，”他说，“你来之后，还行。”
林骁秦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扩大。他把脸偏开了一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但挡不住。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杨宇赢，”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杨宇赢没回答。服务员把冰美式端过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某种他说不清楚的热。
“你这次又是‘顺路’？”他放下杯子，问。
林骁秦收了收笑，但还是弯着眼睛：“不是。这次就是专门来的。没有借口。”
杨宇赢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林骁秦歪了一下头：“因为你上次说‘就说你想来’。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杨宇赢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搁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杨宇赢也紧张。但他的紧张不在手上，在心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你明天有通告吗？”他问。
“有。明天下午在北屿。”
“那你今晚就得回去。”
“嗯。晚上的飞机。”
杨宇赢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从临川到机场四十分钟，加上安检和登机，他们最多还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他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冰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了吗？”他问。
“没有。等你。”
杨宇赢站起来：“走吧，带你去吃面。”
他们去的是上次那家面馆。老板看到杨宇赢又来，笑了，看到他身后还跟着林骁秦，笑容多了一层含义——但老板什么也没说，只是照常问了一句“老样子？”
“两份。”杨宇赢说。
“正常辣？”
“一份正常，一份少辣。”杨宇赢说完顿了一下，偏头看林骁秦，“你上次说你能吃辣，但你吃的时候一直在喝水。”
林骁秦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喝水。他把嘴闭上了，然后说了一句：“你观察我？”
这是杨宇赢说过的话，现在林骁秦还给了他。
杨宇赢没有回答，但他转回去对老板说：“一份正常辣，一份少辣。”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骁秦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少辣的面，低着头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说谢谢，但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腕的弧度比平时软了一些。
吃面的过程中，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面馆里人不多，远处有一桌客人在喝酒划拳，声音忽大忽小。老板在后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得满满的，一点都不尴尬。
林骁秦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说：“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
杨宇赢抬起头。
“你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要问我。”林骁秦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面，没有看他，“是什么？”
杨宇赢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林骁秦。林骁秦没有抬头，但杨宇赢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
他想问的那个问题，在来的路上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在红灯前又过了一遍。他以为他会很自然地问出来，但现在面对面坐着，他发现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难得多。
不是害怕答案。是不确定自己准备好听到答案了。
“还没想好。”他说。
林骁秦抬起眼看他。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灯光，有面汤的热气，还有杨宇赢的倒影。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永远在试探，永远在打量。但此刻那个弧度消失了，他的表情很平，平到杨宇赢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林骁秦问。
杨宇赢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了。
“快了。”他说。
林骁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弯眼睛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说“好吧我等你”的笑。
“行。”他说。
吃完面出来，临川的夜风比上次更凉了。十一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深秋的意思，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细碎的冷。
林骁秦今天穿了一件薄毛衣，没有外套，缩了一下脖子。
杨宇赢走在他左边，看着他缩脖子的动作，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拉。跟上次一样，他没有脱下来给他。但他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
林骁秦注意到了。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维持着那个距离，让两个人的手臂在走路的过程中不时地、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
到了停车场，林骁秦看了看时间，说：“我得走了。”
杨宇赢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谁都没有先拉开车门。风吹过来，把林骁秦的头发吹到了眼睛前面，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从额前划过，露出完整的眉眼。
“杨宇赢，”他说，“你刚才在面馆说‘快了’。”
“嗯。”
“那我等你。”
杨宇赢看着他。
停车场的光线不好，只有一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光晕扩散开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昏黄里。林骁秦站在那层光里，毛衣的黑色被照成了深灰，五官的轮廓被柔化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更接近一个——杨宇赢找不到合适的词——更接近一个真实的他。
“好。”杨宇赢说。
林骁秦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他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转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杨宇赢听得很清楚。
“下次你问的时候，我的答案可能是你想听到的那种。”
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拐进主路，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杨宇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还在吹，吹在他脸上，吹进他外套的领口里。他不觉得冷。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地笑了。
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光。
他拿出手机，给林骁秦发了一条消息。
杨宇赢：你说的
对面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林骁秦？：我说的
杨宇赢：我记住了
林骁秦？：嗯
然后是一条：你最好记住
杨宇赢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路灯染成橙色的天空。
临川的夜没有什么星星，但今晚他觉得天很好看。
他想起林骁秦说的“我等你”。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每一圈都转出一种新的温度。
他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导航显示回酒店需要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全程没有听广播，没有放音乐，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但他不觉得安静。
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