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也没有停。
杨宇赢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那条围巾。黑色的，纯色的，昨天他借给林骁秦的那条。林骁秦走的时候还给他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酒店的椅子上。
他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
洗衣液的味道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很淡的、像是木质调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临川夜风的凉意。
他把围巾搭回椅背，去洗漱了。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小周发的，说今天的拍摄从下午两点开始，让他上午好好休息。另一条是林骁秦发的。
林骁秦？：我到洛安了。围巾还你了，别忘了
杨宇赢：没忘
林骁秦？：你是不是闻了
杨宇赢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杨宇赢：什么
林骁秦？：围巾。你是不是闻了
杨宇赢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林骁秦又发了一条。
林骁秦？：你沉默就是默认
杨宇赢喝了口水，打字：你猜
林骁秦？：我猜你闻了
杨宇赢：那你猜对了
对面发了一个狐狸emoji，然后是一连串的感叹号，最后是一句“杨宇赢你真的变了”。
杨宇赢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变了。他只是不想再藏了。或者说，藏得没那么认真了。
下午，杨宇赢到片场的时候，苏苒正坐在化妆间里吃水果。
她看到杨宇赢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脖子上停了一下。
“今天没戴围巾？”她问。
杨宇赢坐下来：“不冷。”
苏苒笑了一下，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很明显地写着“你昨天戴了今天就不冷了？”
杨宇赢没有解释。他闭上眼，让化妆师上粉。化妆师的手很轻，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让人想睡觉的节奏。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林骁秦今天有没有通告，洛安今天冷不冷，他那条围巾还够不够用。
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些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杨老师，别皱眉。”化妆师说。
他松开了眉头。
今天的拍摄不太顺利。不是杨宇赢的问题，是对手戏的演员状态不好，同一个镜头拍了七遍都没过。导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片场的气氛越来越沉。
杨宇赢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每次重来他都能给出一样的情绪、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节奏，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到第八遍的时候，他还是出了错。
他忘了一句台词。
很短的台词，三个字。他演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林骁秦在加油站从车里出来的画面——白色卫衣，被风吹乱的头发，手里拎着纸袋。
然后台词就没了。
导演喊了“卡”，全场安静。
杨宇赢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
“我的错。”他说，“再来。”
第九遍过了。
苏苒在休息的时候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你今天走神了。”她说。
“嗯。”
“是因为那个人？”
杨宇赢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苏苒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杨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杨宇赢看着她。
“你以前不说话的时候，是‘不想说’。现在不说话的时候，是‘在想他’。”
苏苒说完就走了。杨宇赢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水瓶，指节微微泛白。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晚上收工后，杨宇赢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打开微信，林骁秦的对话框里有新消息。
林骁秦？：今天拍戏顺利吗
杨宇赢：不太顺
林骁秦？：怎么了
杨宇赢：忘词了
林骁秦？：你？忘词？
杨宇赢：嗯
林骁秦？：为什么
杨宇赢犹豫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这不是他计划要发的。他的手指自己动了，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不管他愿不愿意，就那样涌出来了。
对面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杨宇赢开始后悔了。
然后屏幕亮了。
林骁秦？：杨宇赢
林骁秦？：你现在在临川对吧
杨宇赢：嗯
林骁秦？：酒店地址发给我
杨宇赢：你要干嘛
林骁秦？：你说你要干嘛
杨宇赢看着这条消息，心跳从“快”变成了“太快”。他靠在床头，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杨宇赢：你不是刚回去吗
林骁秦？：你也知道我刚回去？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杨宇赢：什么话
林骁秦？：“想你”
杨宇赢看着这两个字，那是他自己打的，清清楚楚地躺在对话框里。他没有撤回，也没有解释。
杨宇赢：实话
林骁秦？：我知道是实话
林骁秦？：所以你发地址
杨宇赢：不行
林骁秦？：为什么
杨宇赢：你明天有工作
林骁秦？：后天也有
杨宇赢：那你更不应该来
林骁秦？：那你更不应该说想我
杨宇赢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放下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黑暗中他的心跳声很响，响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到。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毫无节奏地乱撞。
手机又震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拽进来。
林骁秦？：行了，我不去了
林骁秦？：但你下次别说这种话了，说了我又想过去，过去了你又说我应该工作
林骁秦？：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杨宇赢看着这三条消息，在被子里笑了。笑声闷在被子里，闷闷的，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哼唧。
他打字：好，不说了
林骁秦？：真的？
杨宇赢：嗯
林骁秦？：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杨宇赢：在想你
林骁秦？：你不是说不说了吗
杨宇赢：我反悔了
对面发了一个炸弹emoji，然后是一连串的刀子，最后是一个哭泣的表情。
林骁秦？：杨宇赢，你等着
杨宇赢：等什么
林骁秦？：等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收拾你
杨宇赢看着“收拾你”三个字，嘴角弯到了最大弧度。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从被子里钻出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关着，灯罩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个浅浅的月亮。
他想起苏苒说的话——“你以前不说话的时候是‘不想说’，现在不说话的时候是‘在想他’。”
她在说“不想说”和“在想他”的时候，用的是两种不同的语气。前者是陈述，后者是调侃。但杨宇赢觉得她说的不是调侃，是事实。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林骁秦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等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收拾你。”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会怎么收拾我？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期待那个“收拾”，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杨宇赢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林骁秦在加油站从车里出来的画面——白色卫衣，被风吹乱的头发，手里拎着纸袋。
那个人总是拎着东西来见他。甜的，咸的，什么都好。每一样都像是他在说“我路上看到这个，想到了你”。
杨宇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围巾上的一样。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那个人身上的木质调香水味。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放着他今天没戴的那条围巾。
他想了想，起来，走到椅子旁边，把那条围巾拿起来，带回床上。
他把围巾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来。
这次他闻到了。
很淡，但他闻到了。
杨宇赢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同一时间，洛安。
林骁秦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杨宇赢说的那两个字。
“想你。”
他把这两个字放大了看，缩小了看，截图了看，又退出去重新点进来看。
看了十几遍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酒店的天花板，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晚上他觉得特别好看。
他想起杨宇赢说“想你”的时候，是在临川的一家酒店里，一个人，躺在床上。那个人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两个字，还是嘴角微微翘着？
林骁秦觉得是后者。因为他了解杨宇赢——那个人嘴上冷淡，但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平时藏在冰面下面，看不到火焰，但偶尔会从裂缝里透出来，烫得人措手不及。
“想你”就是那道裂缝。
林骁秦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博小号，进了“秦赢岁岁”超话。他在“今天有什么糖”的帖子里留了一条评论。
“他说想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一会儿，觉得太明显了，但又不想删。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嘴角弯着，怎么也合不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裹一个茧。
“杨宇赢，”他对着空气说，“你真的好烦。”
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
都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