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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狩猎

“夜鸦”酒吧的霓虹招牌在午夜时分才真正亮起来。

暗紫色的光晕像淤血,涂抹在巷口潮湿的地面上。这里是城市的灰色地带,人类和吸血鬼心照不宣的缓冲区。灯光暧昧,音乐躁动,酒精和香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将每一个角落都浸泡得黏腻而危险。

刘慕鸢推开厚重的铁门,风衣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酒吧里昏暗的光线。

“殿下,目标在D区靠窗的位置。”耳机里传来下属周严的声音,“柳思忆,人类阵营的圣女。今晚穿白裙子,一个人。”

“撤掉外围的人。”刘慕鸢摘下耳机,随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今晚不需要你们了。”

“可是——”

刘慕鸢没有听完,径直走了进去。

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柳思忆是谁。

角落里那个女人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她的穿着——一条普通的白色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也不是因为她的妆容——几乎看不出来化妆的痕迹,素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她显眼,是因为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夜鸦”是什么地方?亡命徒的聚集地,情报贩子的交易所,吸血鬼寻找猎物、人类寻找刺激的灰色地带。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泡着**和危险。

而那个女人坐在那里,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油锅。

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过分。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刘慕鸢勾起嘴角。

这就是人类阵营的圣女?

看起来确实是一副需要被保护的模样。

她从吧台取了一杯威士忌,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路过柳思忆的卡座时,她的手腕微微一倾——琥珀色的酒液精准地泼洒出来,有几滴落在了那条白裙子的裙摆上。

“啊——”

刘慕鸢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慌张。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从包里抽出纸巾,半蹲下身,“我太不小心了……”

这个角度,她微微仰起脸,将五官的轮廓完整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知道自己的脸对人类的杀伤力,无论男女。

柳思忆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浅浅的棕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了刘慕鸢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没关系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你没有摔到吧?”

比想象中更好骗。

刘慕鸢在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表情:“我没事,但是弄脏了你的裙子……让我请你喝一杯赔罪吧?”

柳思忆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

“好啊。”她说。

刘慕鸢在她对面坐下,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

“一杯长岛冰茶。”她看向柳思忆,“你呢?”

“和你一样就好。”

刘慕鸢挑了挑眉。长岛冰茶虽然名字温和,却是出了名的烈酒。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圣女,倒是不太怕死。

两杯酒很快端上来。

刘慕鸢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碰了碰柳思忆的杯子。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叫刘慕鸢。”她说。

“柳思忆。”

“柳思忆……”刘慕鸢重复了一遍,故意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品味什么美酒,“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柳思忆端起酒杯,小口地抿了一下。她的动作很文雅,像是第一次喝酒的人,试探性地尝了一口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个表情太过可爱,刘慕鸢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习惯?”

“有一点。”柳思忆诚实地说,“但是不难喝。”

“那就多喝一点。”

刘慕鸢托着下巴,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喝掉那杯烈酒。酒精很快在柳思忆白皙的脸颊上染了一层薄红,那双清澈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有些迷蒙。

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进行。

刘慕鸢适时地表现出温柔体贴,为她挡掉了几个过来搭讪的男人;又表现出风趣幽默,讲了几个人类世界的笑话,逗得柳思忆抿着嘴笑;再表现出若即若离的暧昧,在音乐最躁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说话,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柳思忆的反应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她会因为刘慕鸢的靠近而微微僵硬,然后悄悄红了耳朵;会在刘慕鸢讲笑话时认真地听,然后在笑点的地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会在刘慕鸢为她挡掉搭讪者后,用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太简单了。

刘慕鸢几乎有些失望。

这就是人类阵营的圣女?情报说她是个花瓶,现在看来,这评价还算是客气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刘慕鸢在她耳边问,“这里太吵了。”

柳思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慕鸢牵起她的手,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柳思忆的手很软,指节纤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只小动物的爪子。

走出酒吧,午夜的冷风吹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

“你的裙子……”刘慕鸢低头看着她的裙摆,那里还留着酒渍的痕迹,“真的对不起。”

“已经干了。”柳思忆说,“没关系的。”

“不行,我还是很过意不去。”刘慕鸢的声音放得很轻,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如果你不嫌弃……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柳思忆抬起头,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刘慕鸢觉得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但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好。”柳思忆说,声音依然软绵绵的,“那就麻烦你了。”

酒店的房间在十二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刘慕鸢的手就揽上了柳思忆的腰。

“你的裙子,”她低下头,呼吸洒在柳思忆的颈侧,“我帮你脱下来处理一下?”

柳思忆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再是酒吧里那副无害的小鹿模样,而是带上了某种刘慕鸢一时分辨不出的情绪。

但箭在弦上,刘慕鸢没有多想。

她将柳思忆轻轻按在墙上,正准备吻下去——

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大得惊人。

刘慕鸢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天旋地转。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两只手腕被一只手扣住,举过头顶。那个压制角度精准得可怕,让她完全使不上力。

“你——”

刘慕鸢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柳思忆还是那张温柔无害的脸,还是那条被酒弄脏的白裙子。但此刻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会红耳朵的单纯女孩,而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玩够了吗?”柳思忆歪了歪头,“吸血鬼小姐?”

刘慕鸢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在说——”

“你身上的气息,”柳思忆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刘慕鸢的颈侧,“太明显了。下次来这种地方钓鱼,记得遮一遮。”

刘慕鸢的表情变了。

“感知型圣印……”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情报里没有这一条。”

“当然没有。”柳思忆笑了,“知道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死人。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刘慕鸢没有回答。

她在飞速计算。情报错误,严重错误。柳思忆不是花瓶,她的战斗能力至少在圣印使级别以上。正面冲突胜算不大。身份已经暴露,但对方只提到了“吸血鬼”,没有提及“贵族”——

等等。

她没有认出我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刘慕鸢冷静了下来。

柳思忆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吸血鬼,一个试图勾引圣女的低阶血族。

“所以,”刘慕鸢勾起嘴角,换上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你要杀了我?就在这里?”

“杀你?”柳思忆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刘慕鸢脊背发凉。

“你主动送上门来,”柳思忆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我为什么要杀?”

接下来的事情,刘慕鸢后来回忆起来,只能用“崩塌”来形容。

不是战斗。

因为没有战斗。

柳思忆没有动用任何圣印的力量,仅仅是凭借着纯粹的力量和技巧,就将她牢牢地压制在身下。那张素净无害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个主人在检查她新获得的宠物。

刘慕鸢是吸血鬼的纯血贵族。

她的力量、速度、反应能力,远超普通人类。

但在柳思忆手里,她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偶。

“你挺不听话的。”柳思忆低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是第一次被人抓住吗?”

刘慕鸢咬紧牙关,努力忍住喉咙里那些不体面的声音。她不能示弱,不能——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眼尾。

“想哭?”

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点笑意。

“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忍。”

那句话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某个刘慕鸢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阀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情绪——被看见、被拆穿、被征服。像一层一层的伪装被人从容不迫地剥开,露出里面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脆弱的内核。

她真的哭了。

先是一滴,然后是一片。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漫出来,浸湿了睫毛,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

柳思忆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刘慕鸢,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真诚的笑,不是之前那种面具般的温柔,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惊叹和满足的笑意。

“好漂亮。”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刘慕鸢的眼角,拭去一道泪痕,声音里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赞叹:“你哭起来的样子,好漂亮。”

刘慕鸢愣住了。

“叫什么名字?”

“……刘慕鸢。”

“慕鸢。”柳思忆重复了一遍,在舌尖上品味着这两个字,“仰慕的慕,鸢鸟的鸢?”

“……嗯。”

“好名字。”她俯下身,将嘴唇贴在刘慕鸢耳边,“我叫柳思忆。思念的思,回忆的忆。从今天起,你要记住这两个字。”

那不是询问。

那是通知。

天快亮的时候,刘慕鸢趴在枕头上,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像一只被揉皱的布娃娃。

柳思忆靠坐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的扣子。

她看起来好极了。除了头发有些散乱,几乎看不出经历了怎样的一夜。而刘慕鸢的样子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手机。”

柳思忆伸出手。

刘慕鸢想拒绝,但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柳思忆在上面操作了几下,还给她。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

“主”。

不是“主人”,只是“主”。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刘慕鸢盯着那个字,瞳孔微微放大。

“我不——”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柳思忆打断她,语气平淡,“一个吸血鬼,潜入人类地盘,试图勾引圣女。你觉得如果我上报这件事,你活得过明天吗?”

刘慕鸢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柳思忆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吸血鬼。

一个被抓了现行的、身份败露的、随时可以被处决的普通吸血鬼。

这个认知让她冷静了下来。

这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你想怎么样?”刘慕鸢哑着嗓子问。

“以后每周过来一次。”柳思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就是刘慕鸢用酒泼过的那条,“地址我发你。其余时间,随叫随到。”

“你这是……”

“是什么?”柳思忆回头看她,“绑架?威胁?还是囚禁?”

刘慕鸢没有说话。

柳思忆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脸颊。那个动作温柔得像爱抚,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

“你们吸血鬼可以活很久,对吧?”

“所以,你的余生,我说了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刘慕鸢叫住她,声音沙哑,“你就不怕我跑?”

柳思忆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个清浅的侧影。

“你可以试试。”

房门轻轻关上了。

刘慕鸢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太阳穴还在跳,身体像是散了架,眼角还残留着湿意。

她活了四百年,第一次被人弄哭。

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浑身发抖,哭到求饶。

而对方甚至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而是一个被所有人当作花瓶的圣女。

刘慕鸢慢慢抬起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无声的笑,只有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声音。

“柳思忆。”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上等的美酒,“思念的思,回忆的忆。”

有趣。

太有趣了。

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危险分子,一个披着绵羊皮囊的捕食者,一个只把她当作普通吸血鬼的圣女。

刘慕鸢翻过身,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主”字。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了一层极淡的血色,那是吸血鬼捕猎时的本能反应。

“你以为你是猎人,我是猎物。”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将计就计。

以“普通俘虏”的身份待在柳思忆身边,远比以“贵族间谍”的身份更有价值。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已经被驯服的宠物。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刚被储存的号码。

主:明天晚上七点,地址发你。不要迟到。

主:我不喜欢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