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宜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靳西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的眉眼却恍惚间让周思宜觉得他像是在生气。
“没……没什么，你吓到我了。”
靳西顾放开她，低眉道歉：“对不起，你一直没回来，我有点不放心。”
见他这样，周思宜马上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有点凶了，于是放缓声音：“没事，我刚刚走错方向了，刚要往回走。”
靳西顾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那道传来笑声的门缝：“是么？”
周思宜抿了抿唇，不打算告诉他刚刚听到的那些话：“嗯，现在回去。”
她上前拉他的袖子，带着他离开包间门口往回走。
靳西顾一路上很沉默，回到包间后，他的表情还是阴沉着，吃饭时就这么沉着脸给她剥虾，他本就清冷，这次更是冰封一样。
周思宜只好又扯他的衣袖：“在想什么？”
靳西顾抬眼凝她，眸中深潭起了波澜：“你刚刚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怎么还记着刚才的事，周思宜觉得好笑。
“没什么，就说我以前很狂热地追求你，最后把你追到了。”
她觉得靳西顾可能是怕她会难堪才不提这些事，没想到又被她不小心知道了，虽然她不在意，但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的是失忆前的周思宜，靳西顾肯定会不开心。
如果刚刚他没有突然出现，她直接录音然后进去掀桌讨伐一番也就过去了，现在让他担心了，她反倒不想再多提。
靳西顾盯着她的眼睛，探究、审视一般：“就这些？”
周思宜笑了下：“对啊，不然还有什么？”
除了最后李明那句她没听清楚，其他的不就是这些内容？
须臾后，他似乎没从她脸上找到任何端倪，便垂下眼帘：“别在意，我说过，不是你追的我，是我先喜欢你，他们在造谣。”
周思宜耸耸肩，露出笑眼：“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就算是我追的你也没什么，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我喜欢的，我一定会很主动。”
是，她的确如此。
靳西顾曾亲眼见过她主动追求所爱的样子，勇敢、明亮、赤诚。
他曾无数次梦见过。
……
吃完饭，靳西顾也去了一趟洗手间，他提前给周思宜点了水果和甜品，让她坐在包间玩手机等他。
趁这个间隙，周思宜把旧的手机卡插入手机，然后登录旧手机的微信号，里面虽然没有聊天记录，但点进通讯录，果然满满当当的好友，她记忆里，现在和自己关系最好的是大学的三个舍友，大三时三个舍友都决定回老家所在地实习并留下，她们还依依不舍出去通宵唱K了。
周思宜给宿舍群发了个表情包打招呼，老大欣欣和老二英华很快就回复了，她简要讲了下自己最近车祸的事，欣欣和英华都吓了一跳。
英华：【那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周思宜：【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男朋友一直在照顾我。】
她刻意提了男朋友，老大和老二都没有惊讶，默认了她有男朋友的事实。
欣欣：【那就好，你好好休养身体，多吃点好的，不准再出事了！下次我们回A市了大家聚一聚，真的好几年不见了，好想你们啊！】
周思宜在群里多聊了几句，知道毕业后大家都忙于工作，当牛马挣点窝囊费，老四姜姜考进了老家高中当美术老师，一直在带高三的艺术生，更是抽不出空，已经很久没出现在群里，大家也都几年没回A市了。
约定好下次有机会一定见面，周思宜熄屏，靠在椅背里吐出一口气。
如果人是一艘船，那么唯一能确认自己航线的方式，就是路上抛下过的锚点，没有那些锚点，她就只是海上孤独的一叶扁舟，不知来路，也寻不到去路，和家里人联系是锚点，现在，找回大学的好友也是锚点。
此刻她终于感觉过去五年的自己慢慢回到身体里了。
少顷，包间门发出“吱呀”的推门声。
在靳西顾进门的瞬间，周思宜似乎看到了他没来得及收回的凌厉的眼神，转瞬即逝。
他今天穿了一身春夏款的高定休闲衬衫，原本随意卷起的袖口落到腕骨处，微微皱了，腕骨上的手表也摘掉了，干净的手指骨节上破了两处，露出一点血痕。
“靳西顾，你流血了！”周思宜惊呼一声，起身去查看他的伤势，“怎么弄的？！”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握住他流血的手，低头吹了吹：“你左手都还没完全好，怎么又伤了右手……”
靳西顾忍不住抬起没被她握住的左手，悬在她头顶的半空中，复又克制地收回去，表情柔和下来：“不疼。”
周思宜语气严厉，但落到他耳中更像嗔怪：“都流血了还不疼，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走吧，先去药店处理一下。”
“嗯，听你的。”
靳西顾任由她拉着离开，在周思宜看不到的地方，他紧紧盯着被她握住的手，眸中水波微漾，竟颇有些得意的意味。
毕竟，伤得重的人可不是他。
走出包间，走廊上混乱无比，几个服务员从周思宜身边道歉着小跑而过，其中一个拿着对讲机慌张道：“包间有客人打架，说是好几个伤得不轻……”
周思宜的目光跟随服务员消失的方向，似乎是李明包间的方向。
她回身看向靳西顾：“你……去打人了？”
男人气定神闲，除了微皱了一点的袖口，和带着一点血迹的手，连头发丝都没有乱，却垂下眼眸，低声道：“不喜欢他们说你。”
“那也不能打架，以后不要这么做，你只有一个人，受伤怎么办？”周思宜胸口起伏，说话很快。
靳西顾微微曲起手指，在她脸颊旁悬空触碰了一下：“担心我？”
她眨了眨眼，已读乱回：“而且，他们报警怎么办！”
“他们不敢。”靳西顾唇边升起浅淡弧度，受伤的那只手被她握在手中，他很轻地摇了摇，“好疼。”
周思宜张了张口，想说刚才不是还说不疼……
脸颊虽然没被他碰到，但那块皮肤却像被碰到了一样，莫名其妙开始灼热，提步走了好几步，发现走错方向了，又牵着他往回走。
“那个……靳西顾。”
“嗯。”
“要不，我留在别墅继续住三个月，如果这三个月里，我的记忆没有恢复，而且也没有……的话，那我就搬回我自己的房子，可以吗？”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两人心照不宣地懂了。
如果这三个月里，她也没有爱上他的话。
“可以。”靳西顾捏了捏她的指尖，眸底湖泊却缓缓荡出清郁的暗纹。
她不知道那种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忧伤究竟从何而来。
……
去药房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回到车上，周思宜帮他处理好伤口，她像对待小孩子，帮人贴创可贴的时候会吹一吹，吹出来的风凉凉的，很令伤口处上瘾。
“这次又是你付的饭钱，上次吃冰也是你，你怎么……”周思宜刚离开餐厅想去付钱，被服务员告知已经结过了，甚至因为打人损坏的物件，他都三倍赔付了。
“你知道我拿到自己的银行卡了吧，我还挺有钱的，我转给你。”她有点小炫耀的语气。
靳西顾摸了摸手上的创可贴：“嗯，留着下次再请我。”
“下次，也行。”周思宜想反正得请他一次，不然对他不公平，总是他在照顾她。
靳西顾启动车子，今天没有司机，自从他手好得差不多以后，司机就没再出现过，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车里，没有外人在，周思宜也更放松些。
一路平稳驶回半山别墅。
下了车，不知谁先碰到谁的手，应该是她先的，总之，又莫名其妙牵在一起，周思宜就这样被他牵着，刷卡进电梯，谁也没有说话。
他的掌心微冷、干燥，牵了一会儿，被她暖烘烘的手心熨得有些热，她觉得自己开始出汗了，微微挣了一下，他没放开。
回到玄关处，靳西顾身上忽然传来嗡鸣声。
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现一条消息。
关浔：【哥，我等不了了，我已经回国了，我要去找思宜问清楚为什么分手，现在已经快到你家了，收留我一下，千万别告诉我妈。】
周思宜视线微扬，看到靳西顾寒如冰川的眼神，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
靳西顾快速摁灭屏幕，将手机丢回长裤口袋，牵着她上楼，把她送到卧室门口：“你先休息，公司有点事，我要回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周思宜看到他放开自己的手，叮嘱道：“好，那你别太晚。”
“嗯。”
等周思宜进了房，关上门，靳西顾才转身，快步下楼——
五年前。
初次见到周思宜，是靳西顾第一次到A大授课那日。
关浔亦抢到他的课，介于两人还有一层表兄弟的亲戚关系，靳西顾课后礼节性带关浔去吃了个饭。
关浔挑的荔记，说是A大附近最有档次最好吃的餐厅，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常来，靳西顾只当这是一次商业社交，并不打算有下次的意思。
“哥，你都不知道我用了多少钞能力才抢到你的课，你也不给我走走后门。”因为靳西顾只大他三岁的关系，关浔向来喜欢和他套近乎。
“进了学校你只是学生，在我这里一视同仁。”
靳西顾的冷血关浔从小就有所领教，如果他犯了罪，他丝毫不怀疑这个亲表哥会直接把他送给警察，不带犹豫的。
好在关浔性格好，依旧扬着一张开朗的脸，什么也不计较：“知道，你靳教授铁面无私，不过我也不差，你这门AI芯片设计导论，我期末考核绝对拿到前三。”
关浔虽然有些纨绔，但靳家血脉没有蠢货，他学东西一向快，这并不算在夸口。
两人谈话间，对门包间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破裂声，包间隔音效果一般，也可能是，对门没有关门，紧接着，叫骂声响起。
“……你个小姑娘懂不懂事，要不是你，我的酒怎么会摔碎，你知道这瓶酒多少钱吗，还有我的衣服，你都要赔给老子！”
一道有些虚弱，却不怯懦的声音回道：“对不起，先生，我刚刚只是不小心差点撞到您，但我避开了，这不是我的责任。”
“滚蛋！还狡辩，老子现在就投诉，你要是不赔钱，我把你们店挂网上去，看你们怎么办！”
那道声音只停顿了很短暂的时间，再次说道：“这和我们餐厅没有关系，这样，您说一下一共要赔多少钱。”
“少说要一万二！酒七千，我这套西装五千！”
这次，女孩沉默了好几秒没有说话，“先生，我只是个大学生，您不能这样胡乱开价，这是敲诈……”
话音被打断，迎来的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大概是为了餐厅的声誉，女孩不再还口了。
关浔轻嗤一声：“这小姑娘挺惨，遇上老赖了，估计还是A大来勤工俭学的学生，哪有这么多钱赔，说不好还要被餐厅开掉。”
靳西顾打开手机，转了两万给关浔：“去处理一下，记得拍视频。”
关浔惊了：“我本来还想说我的卡被我妈限额了有点麻烦呢，还得是靳教授。”
关浔拿起手机开门去处理，过了半小时才回来，带了收据，拍了视频，回到包间时，他见靳西顾把餐厅经理叫过来了。
“怎么了？”
靳西顾点点手机：“监控视频，拿去报警，告他敲诈。”
关浔：“……神速，不过小姑娘已经没事了，我去的时候眼泪都打转了，硬是没哭。”
“嗯。”靳西顾没太在意，只当都是学生，自然一视同仁。
几分钟后，餐厅经理敲门进来，恭敬问：“二位先生，刚才是哪位帮我们的员工付了赔偿，她想过来谢谢你们，可以吗？”
关浔眼神询问靳西顾。
靳西顾摇头。
关浔知道他一向对这些琐事都不太有兴趣，于是站起身笑说：“我去吧，你们太客气了。”
包间门就这么开着，靳西顾面前放着新沏的大红袍，茶雾氤氲，像一道温柔的纱，隔着纱雾，他看见关浔站在门口，面前站着个清丽的女孩。
女孩对关浔郑重地鞠躬，声音依然有些虚弱，像是生病了：“谢谢你，关先生，请问我可以加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我想……把钱还给你。”
关浔脾性很好，如沐春风地拒绝她的提议：“没事的，你不要放心上，一会儿我们就去报警了，钱大概率还能追回来，而且这不是你的问题，别想太多。”
女孩咬了咬唇：“要是……要不回来怎么办，总之，我还是想加一下你……”
关浔拗不过她，只好拿出手机加上了。
临走前，女孩托经理送来一个蛋糕和一个果篮给他们，可能是刚刚请假出去买的，关浔叹了口气，无奈地笑：“还真的很客气。”
关浔到底还是男大，脸上的羞涩完全藏不住：“哥，她是A大美院的，跟我一样刚上大三，你觉得怎么样？”
靳西顾没懂：“什么怎么样？”
“就……你坐里面也看到了吧，她好漂亮。”关浔咳了咳，“不过，她好像有点生病了，我一会儿去药房买个药给她送过去，哥你跟我一起去吗？”
靳西顾抬腕看了眼时间，淡声道：“不了，我回公司还有事。”
关浔知道他懒得理这些凡尘世俗，也就不强求了，拿走女孩送的蛋糕水果，愉快地和靳西顾道别，跑向药房的时候，甚至不经意跳起来来了个空气投篮。
靳西顾提步回到停车的地方，脑海中无意识出现一些画面。
你坐里面也看到了吧，她好漂亮。
眼前浮现一双略带着病气，却清凌凌的杏眼。
是漂亮。
但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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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