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一台机子。”
冷酷的男声从头顶响起，开门带起的一阵寒风吹散前台本就不多的暖气。
网管一手揣着暖水袋在怀里，头都没抬，从旁边架子上熟稔的抄起一个号码牌精准的丢到台面上。
“一次三十，不限时间，包间另加二十，旁边扫码。”
过了几秒，台面上多出一张五十纸币。
大概是稀奇这年头还有人给现金，网管抬眼望去，前台却不见人影，只一道高挑的背影约莫十几岁的模样，背着双肩包，穿过拥挤的走道，径直往最里的包间走去，半路网吧里的小谭热情的向他推销饮品都没带停。
他抬手捏捏下巴新长出的痘，看着小谭快步走过来，手上的矿泉水随手扔在台上，面色兴奋，“老王，那男生长得真帅。”
老王知道这小子喜欢男人，哼笑一声，“估计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雏。”
“嗨，我就看看，那寸头多带劲。”
老王一点也不想和他讨论一小毛孩带不带劲，打发他去给那男生推销网卡，便重新低头看回手机。
手机里正播放BGC世界职业联赛官方直播间画面，此时正是D区冠军战队SDY和X区冠军战队飓风的赛点局，双方正在中场休息中。
BGC全称风岛世界冠军赛，风岛是一款4V4对抗游戏，游戏为攻守回合制玩法，异常新颖，老王前几天刚入坑，异常沉迷，正好赶上世界赛开幕，也来瞅瞅职业比赛，学学技术。
这时，导播将画面切到了SDY战队的选手身上，观众席的欢呼声骤然增大。
镜头里头戴耳机，马尾高束的少女专心调试着设备，英气清冷的长相颇有老王看过武侠片里的侠女风范。
她右手边的男生双手交叉放松十指，勾着笑容嘴皮子动了动，引这少女嘴角一挑，两眼弯弯，少女的娇憨又跃然眉间。
“Online我是你的狗！”
网吧里那么吵，老王还是极其清晰的听见手机里的观众席爆发出一声尖叫，他噗嗤一乐，却也忍不住跟着欣赏，“啧，这才叫带劲。”
这Online大名齐静，老王一入坑就听过不少这少女的传奇。
风岛分为D区和X区，也就是国服赛区和海外赛区，三年前风岛还是X区称王称霸，D区战队一阵颓靡。
这少女横空出世，跟着新组建的战队SDY以黑马之姿杀出D区直指世界赛，一开始X区还颇为不屑，等到赛场上才认识到这支新战队实力有多么强劲，其中的女生更是直接将X区的第一突击手压制得道心崩塌，操作变形，至今都仍有阴影。
说起来好像就是现在对面这个飓风战队。
他重回比赛画面。
比赛已经开始，SDY先拿一分，队员互相拍手以示庆祝，解说席的声音昂扬激情，
“Oline居然上来就直接拿下四杀，团灭了飓风，看来中场休息也没中断她的手感！”
“没错，居然可以在那个点位杀人，Online这准度，太强了，不知道几年之内还有谁能赶上这实力。”
老王这新手也看不出那点位有什么稀奇，觉得这解说有点夸大其词，正准备翻翻评论区找和他观点相同的人，头顶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您好，可以不要让那个服务员再来了吗？很吵。”
老王抬眼看去，顿时被这人眼神凶的一愣，男生此时脱去了黑色冲锋衣，露出二中的冬季蓝白校服。
原来是学生，这个点能出来？估计是逃课来的。
余光瞟见小谭朝这边双手合十做抱歉状，他在心里暗骂，站起身，面上下意识带了点谄媚的笑，“哈哈，不好意思啊，这服务员新来的不懂事，他不会再去了，你好好玩，好好玩，要不要我给你送点吃的和水？这是我们网吧开包间附送的。”
少年眉眼锋利，点点头，“送吧。”说完转身就走。
“艹。”老王看少年进包厢才骂出声，他刚居然被一个小毛孩给唬住了，那毛孩子长真凶，眼神跟外面屋檐上挂着的冰锥子一样嗖嗖往他身上扎。
小谭蹑手蹑脚的走过来，看得他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去后面隔间拿了两桶泡面和一瓶冰红茶扔给他。
“你去送！别他妈多话了。”
小谭连忙鞠躬接住，连连点头，快步往包间走去，中途还绊倒一个男生的衣服，又引来一阵不满，他连连道歉，走到门口后他轻轻推开门。
包间内空间很小，灯光昏暗，那少年已经开了把游戏，专心致志的打着。
“滚。”
因为只有一台电脑桌上能放东西，小谭小心翼翼地将手上东西放到少年桌旁的外套上，就听到这么一句，霎时身体僵住，鞠躬弯腰道歉一气呵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扰你，请你不要去前台那里说我了，我就靠这份兼职养活自己了！”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一丝哽咽，他偷偷抬眼看，才发现这少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侧脸冷峻，气场却比刚才稍显柔和了些，应该是在和电脑里的人连麦。
小谭心下憋着一口气，这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啊。
“拿去。”
眼前突然递上来一桶泡面上面还端放着饮料，砸的小谭不知所措，疑惑的“啊”一声。
“不是养不活自己了。”少年神色不耐，转头看向他，“拿去。”
小谭茫然的接过东西，干巴巴道了声，“谢谢。”
少年没再理他。
包间门被轻轻带上，李冰坐姿稍松。
他昨晚接到单子，时间有点紧，逃了中午自习就近找家网吧冲国一狙击，现在是第二，只要再赢一局就能上。
“哎，你怎么这么好心啊！人骚扰你半天，你还送别人水，我在这儿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帅哥帅哥的喊，一声比一声柔情蜜意，啧啧啧。”
“再废话下把走了。”
“别嘛，怎么对我就如此冷漠。”
麦里是他的刚认识的队友，ID续续最棒，玩保姆流，拉李冰一起双排。
在风岛，一个随时可以照顾到队友的辅助，没人会拒绝，李冰也不例外，但他着实低估了此人的话量。
他操控着游戏人物远离聒噪的人，下意识切刀一挥，又切出一把狙击枪，开镜瞄准前方的转角处，出现人的一瞬间开枪收镜，前后不超过三秒钟，利落干脆。
屏幕上出现击杀播报：励志冲国一击杀了阴人有三手。
“帅啊！你肯定能上国一！”续续向前方精准投掷出一颗□□命中后来的敌方，赶上来给他加了一层强化buff，“哎！你这么厉害有想过去打职业吗？”
李冰配合着three放的火，连狙带走了火焰里的两人，“没。”
“为什么啊？打职业多酷啊，我就准备去打，要不咱俩结个伴？”续续快速补掉最后一人兴奋的说。
李冰实在不理解这人邀请他一起的缘由，难道他每遇见一个厉害的人都要这么邀请一遍吗？
队友炸完A点，比赛进入新回合，攻守方互换，他们这轮是守方。
“上学。”李冰买完装备，切刀等待回合开始。
全队麦传来队友的声音，“辅助这把你拿核弹吧。”
续续上前几步拿上核弹，“哦哦那确实，还是要好好上，不过也可以一边上一边打呀，还能赚钱呢。”
李冰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像路上遇到的传销骗子会说的话。
回合开始，李冰直接跟着队里突击去常规点位架枪，看续续也直愣愣走过来，冷声提醒，“放眼。”
“哎呦，我给忘了，”续续屁颠屁颠去背后放眼，“想着上把去了，就上把你居然连狙团灭了对面，还全都是没开镜的情况，我是真佩服你，你怎么做到的啊，你这准星能和我姐做一桌。！”
续续探测器照出视野，他跳起跃上一座高台，瞬狙带走掩体背后的人，是对面辅助。
“你姐？谁？”
但那辅助提前开了复活站了起来，是诱饵，前面的两个队友不查被对面突击点死，当了炮灰。
李冰迅速横拉跳下高台，但还是没躲过对面狙击的一枪腿，掉了大半管血，续续躲在掩体后方，及时过来给他挂治疗并在他前方放掩体防止对面补枪。
“嘿嘿，你一定听说过！我姐就是大名鼎鼎的Online！齐静！D区第一女突击！超强哦！现在就在打世界赛呢，我这儿正一边看比赛一边打呢！”续续边说边用一把小手枪把对面复活的辅助爆头了。
李冰确实认识，还看过她的操作视频，但没听说过她有个弟弟，只当是这人乱认的，没理他。
“夺冠啦！！！我姐赢了！我不打了，下次再一起玩！我要去……”
兴奋的呐喊戛然而止，李冰看见对局提示，您的队友续续已退出岛屿，请不要再靠近他。
李冰没听，他咬牙，瞬点爆头一个对面正要打续续的突击后，仗着复活时长还在，直接突刺到敌方狙击脸上，大招飞刀精准爆头，还剩一个突击在后方，李冰横拉纵跳，气势逼人，那突击举着小手枪，一枪都没中，直接开启人体描边，又是被精准的一飞刀爆头。
回合结束后的一点时间，李冰才径直走过去对着续续的建模切刀重击。
可惜风岛这游戏不能杀队友。
“靠，怎么排位还遇见挂机的啊，真倒霉！”
李冰闭了全队听筒，决定出去就把这人好友删了。
对局结束，李冰这边率先拿下6分，险胜，还好他用的是突击英雄，位移多能秀不然真栽了。
下了单主号，他起身用包间的水壶烧开水准备泡面，吃完回校。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李冰撇眼看去。
——
网吧前台，老王看着手机里宣布退役的女生，一脸唏嘘，咂摸咂摸嘴，“这女的到底在想什么啊？打得好好的干嘛退役啊？嫌冠军拿的烫手啊？”
虽然他才刚开始看比赛，但也义愤填膺的加入讨伐之中。
正噼里啪啦敲着字，余光掠过一阵残影，连带前台都刮起一阵寒风，他连忙起身，冲出店门喊道，“哎！你还玩不玩啊！不玩直接算退了啊！”
少年不作回应，奔进汹涌人潮。
身后响起小谭的声音，“他包和衣服都没拿，应该是出什么急事儿了吧？”
老王不耐烦的挥手，“我怎么知道，你把他包间收拾出来腾地，真是晦气，一脸死人相。”
小谭暗暗瞪了老王的背影一眼，把少年的东西收好才去打扫包间。
云县近日流感人数激增，县医院今天更是一股脑涌入大量患者，挤得医院水泄不通。
急症科大夫小刘忙的脚不沾地，他刚应付完两个难缠的家属，口干舌燥，好不容易空出时间，小跑到科室前台打了杯温水，一口闷完才舒坦点。
前台护士忙着记录病患信息，想起刚才门口的动静，他走过去问，“刚是不是又拉过来一个人？”
“是啊，老人从楼梯上摔了，也不知道家属干嘛去了！张大夫正抢救呢。”一个护士抽空回他。
这种情况在医院司空见惯，他不置可否，又接了杯温水在前台慢慢喝着，享受片刻闲暇。
不一会儿，一个少年跌跌撞撞的跑到前台，他抬眼看去。
一个瘦高的学生浑身是汗，眼神里满是焦急，修长的双指紧紧抓住台面，呼吸急促，“您好！请问李舒兰现在情况怎么样？！”
同一时间，抢救室门口出来一位护士，嗓门洪亮，“谁是李舒兰的家属！”
旁边静置的冷椅上站起一个少年和两个中年人，迅速上前询问情况。
小刘看到眼前少年神色出现一秒空白，不待护士回答便慌慌张张逆着人流往急救室方向跑，他扔了纸杯，哀叹一声，忙自己的事去了。
临近抢救室，李冰才断断续续听见护士的声音，
“……从楼梯上摔……内脏破……抱歉……无效……”
他浑身发冷，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衣襟，衣服已经湿透了，急速奔跑让他的喉咙发干刺疼，耳膜鼓胀的像是要炸开一般。
“请准备后事吧。”
最后几个字，清晰的，重重的砸进他耳朵里。
李冰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占据大脑，心脏刺痛得他喘不上气，身体撑不住跪在了地上，双膝钝痛，有人从前面慌忙的接住了他。
“冰儿！冰儿！……”
但李冰已经没了意识。
醒来后已是晚上，李冰睁开眼，眼神空茫的望着病房的天花板，余光里陈不予和陈阿姨正在门口和医生谈话。他艰难起身拔掉手上的针管就要下床。
陈不予看见慌忙过来按住他肩膀，将人固定在床上，“冰儿，怎么样？哪不舒服啊？”
“奶奶呢？”李冰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攥住身下床单。
平静的一句话，问得陈不予眼眶酸涩，他紧紧抱住李冰，低声啜泣。
身后的陈阿姨抹去眼眶的湿润，轻轻拍着陈不予的后背，对李冰说，
“你奶奶她，中午在面馆吃面后自己回了家，生意太忙，我和老张都没顾上送，路上从街口卖菜摊子旁边的楼梯上摔了下来，那楼梯陡，”
说到这，她喉头一哽，肩膀微微颤抖，忍着眼泪，声音颤抖的继续，
“内脏破裂，大出血，没抢救回来。我们对不住你，没照顾好她老人家。”
“小冰，去看奶奶最后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