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又转学了。
这是他三年里换的第四所学校,母亲把他送到这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时,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舍,不如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父亲的公司欠了一屁股债,据说是债主天天催收,黑边新闻一卷又一卷,母亲要应付的事情太多,实在分不出精力再来照顾一个常年生病的儿子。
表姨家在这边有套空置的老房子,正好让他暂住。
“等我跟你爸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就来接你。”母亲是这么说的。
林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一向不怎么说话,生病生得久了,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安静,像一株长期缺光的植物,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哪怕在母亲面前。
表姨来接站的时候倒是很热情,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什么镇子虽然偏但空气好、对他身体有好处之类的。
林舟坐在摩托车后座,看着两旁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最后拐进一片灰扑扑的自建房区域,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三楼那间房给你收拾好了,你一个人住上面清静。”表姨帮他把行李箱拎上去,又交代了几句水电煤气的事,就急匆匆地走了,说是厂里还要加班。
林舟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壁上贴着的旧海报已经褪色卷边,窗外的防盗网锈迹斑斑。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课本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南方的夏天闷热潮湿,房间里的老式吊扇转起来嘎吱作响,像随时会散架。
林舟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胸闷,从包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塞进嘴里,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他有先天性疾病,不算特别严重的那种,但足够让他的童年被医院和药片填满大半,也足够让他的脸色常年苍白得近乎透明。
青石镇中学是附近几个镇子里最好的一所初中,但所谓的“最好”也只是相对而言,林舟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班主任打量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很熟悉——是在评估他的身体状况会不会给班级添麻烦。
“你以前的成绩单我看了,很不错。”班主任翻着他的档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好好学,别因为换了环境就松懈。”
林舟点头说好。
他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大概是觉得他个子不算矮,又或者只是别的地方都坐满了。
同桌是个剃着板寸的男生,皮肤黑得发亮,胳膊上还有几道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泥印子,看见林舟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往另一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舟不在意,他已经很习惯这种目光了。
青石镇的孩子跟中心城的孩子完全是两个物种,他们大多从小在田埂上、河滩边疯跑着长大,皮肤被太阳晒成小麦色和黑黄色,胳膊腿结实得像是充了气,精力旺盛到随时随地都能打闹起来。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简直像炸了锅,追逐的、摔跤的、拿粉笔头互相砸的,闹得天花板上的灯管都在晃。
林舟坐在那片喧嚣的中央,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课外书,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长得其实很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如果好好打理,大概会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少年。
但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感,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连眼神都是空的,那种好看放在他身上,反而成了一种怪异的存在,仿佛一朵花开在了沼泽地里,越鲜艳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你看那个新来的,跟个鬼一样。”有人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小声嘀咕。
“听说是有病,城里待不下去了才来咱们这儿的。”
“男的还长那么白,死娘娘腔。”
林舟听见了,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
他从来不会去争辩什么,因为争辩需要力气,而他连维持日常的精力都要省着用,更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们不会因为你解释了就停止恶意,很多时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欺负的对象,至于这个对象是不是无辜的,根本不重要。
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林舟毫无悬念地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公布那天,整个年级都炸了。
倒不是因为第一名有多稀罕,而是因为考第一的是那个病秧子转学生,那个看上去随时会散架的、白得像纸片一样的外来人。
“抄的吧?”
“肯定作弊了,不然怎么可能刚转来就考这么好。”
“人家城里来的,题简单呗。”
“那怎么不见你考第一?咱们做的不是同一张卷子?”
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但林舟一个都没回应,他看着成绩表发了一会呆,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大声喊了一句“书呆子”,然后是一阵哄笑,他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
其实这个成绩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他从小到大不知道休了多少次学,每次住院一住就是几个礼拜甚至一两个月,落下的课全靠自己看书补回来。
他脑子确实聪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反正他也做不了别的,没有力气跑跳,没有力气社交,所有多余的精力都只能倾注在书本上。
课本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分数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期中考试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十一月的南方小镇依然暖洋洋的,阳光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校园。
林舟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考场门口,书包里装着笔袋和草稿纸,按照考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路过他桌边的时候随手一捞,把他的笔袋整个拿走了。
林舟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抓,但那个男生已经走到了教室后排,把笔袋举得高高的,冲他挤眉弄眼:“想要啊?来拿啊。”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舟站起来走过去想拿回来,但那个男生比他灵活,他抓了两下,心脏立刻开始不舒服,他不得不停下来,一手撑着课桌喘气,脸色白得吓人。
“哟,跳两下就不行了?你这什么破身体啊?”那个男生嗤笑一声,把笔袋扔给另一个同伴,“接着。”
笔袋在几个男生手里来回传递,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林舟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他可以去找老师,但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告状的人只会被报复得更惨,那些男生会在放学后堵他,会往他的书包里倒水,会把他的课本扔进垃圾桶。
他以前就在中心城经历过,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如果不进考场,期中考试就是零分。
林舟闭了闭眼,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他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门卫大叔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林舟轻手轻脚地从半开的铁门侧身出去。
外面的阳光更刺眼了,他眯着眼,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
林舟回过头,看见一个男生从校门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T恤皱巴巴的,一双旧球鞋的鞋带都没系好,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浑身上下写满了“散漫”两个字。
那个男生走到门口,看见林舟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林舟点了点头。
“怎么傻站在这儿?考试马上开始了你不知道?”男生把叼着的笔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林舟看着他手里那支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没带笔。”
“没带笔?”男生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他想了一下,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个花,咧嘴一笑,“行吧,你给我买根冰棍儿,我把笔给你。”
林舟一愣:“好。”
他说完转身就往街对面走,街角只有一家小卖部。
他走过去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挑了一根最贵的巧克力脆皮雪糕,又拿了一根普通的绿豆冰棍,付了钱往回走。
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那个男生正猫着腰从另一边往外溜,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气急败坏地追过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沓卷子。
“陈渡!你给我站住!交白卷还敢提前离场?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教导主任的声音洪亮得像扩音器,震得门卫大叔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个叫陈渡的男生脸色一变,转头冲林舟喊了一声“笔给你”,然后随手一扬,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林舟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传来轻微的撞击感。
他再抬头的时候,陈渡已经跑出去老远了,两条长腿迈得飞快,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他不忘回头冲教导主任做了个鬼脸,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光照在他消失的那个巷口,明亮得晃眼。
“这个混小子!”教导主任气喘吁吁地在门口停下,扶着膝盖直喘气,又转头看见林舟,“你怎么回事?还不进去考试?”
林舟攥紧了手里的笔,低声说了句“这就去”,然后转身跑进了教学楼。
他赶到考场门口的时候,监考老师已经在发卷子了,他把那支笔和雪糕一起塞进兜里,接过试卷坐下来。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他的手很稳,打开笔帽,黑色的笔迹落在试卷上,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他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大概是这支笔意外地好用,出水流畅,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妙的舒适感。
等他检查完最后一道大题抬起头来,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
林舟的目光落在那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上,笔杆是磨砂质感的,尾端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他忍不住轻笑,大概是被陈渡叼在嘴里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笔小心地放回袋子里。
语文考试的作文题印在试卷的最后一页,题目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喜欢什么?请写出喜欢的心路历程》。
林舟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
他喜欢什么呢?他想了想自己的房间,除了书本和药瓶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想到了中心城的家,他想到了母亲狰狞的脸,父亲酗酒后的眼睛,他想到了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血液……
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然后他想到了阳光,想到了那支被抛过来的笔,想到了那个跑远了的背影,校服鼓成一面旗。
他提起笔,在作文格子里写下了第一行字。
几天后,成绩公布。
林舟的名字照例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总分拉开第二名将近三十分,各科成绩都高得离谱,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理综满分,文综也只扣了几分,唯有语文那一栏,分数明显低了一大截。
他的作文得了零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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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