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惟揉了揉眼睛,看着变成四千来分钟的倒计时,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醒了就去楼下吃饭吧。”陈屿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上依旧是那件黑衬衫。
黎惟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别的衣服穿,又或者这是管家的统一制服,这人从前也不喜欢黑色啊。
“你对我做了什么?”黎惟问他。
陈屿晋垂在身侧的手一抖,强装镇定地攥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黎惟跳下床,凑近过来仰起脸盯着他看,“你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照这么不降反升地下去,黎惟觉得自己迟早会变成某种长生不老的怪物。
他整个人的死活现在莫名其妙栓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吗!
“我能做什么?”陈屿晋相当坦荡地和黎惟对视。
黎惟又盯着他看了一会,耷拉下脑袋,“好吧。”
仰头其实也是件很累人的事情,黎惟不想去思考那么多。
兴许这个什么系统,不仅是通过身体接触增加存活时间,靠得太近了也适用。
“你还好吗?”黎惟放软语气,“你昨天看起来好像不大舒服。”
一夜过去,陈屿晋眼底的血丝虽说还没消退,整个人倒是大变样了,简直满面春风。
“我很好,”陈屿晋假笑了一下,“而且只会越来越好。”
陈屿晋又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了,黎惟摇摇头。
“去吃饭吧。”陈屿晋让开门口的位置。
“二楼的最后一间房是画室,如果你觉得无聊了可以借用。”
“画室啊。”黎惟表现得并不积极。
“怎么?”陈屿晋敏锐地察觉出身后那人的异样。
“没什么。”黎惟扬起脸,忙跟上他。
他已经很多年没画过画了。
上一世,他被黎若明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哥黎赫狠狠推倒在香槟塔上。
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双手撑地,掌心全部扎满了玻璃碴。血管、肌肉、神经,一切控制灵活运动的零件都断了,自然也就失去了画画的能力。
总归他也画得不好,黎惟盯着自己光洁的掌心出神。
什么百年不遇的天才啊,都是见他年纪小,说来哄他的。
他曾经给陈屿晋过很多幅画,都在这人不告而别后,赌气一把火烧掉了。
烧得实在太干净,以至于后来让黎惟连个睹画思人的物件都没有。
陈屿晋看着黎惟坐在餐桌前出神的脸,将眼底的痛意收了回去。
“我的老板后天会回来,他想见你。”
“我有什么好见的。”黎惟道。
而且说不定,他到时候就走了。
刘叔一样一样地把早餐往桌上摆,不一会就放满了一大桌,黎惟只拿了离手边最近的三明治和红茶。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老板是谁。”黎惟的脸颊一鼓一鼓的。
陈屿晋顿了顿,沉声道:“是陈家大少爷,我们都叫他陈先生。”
陈家大少爷,黎惟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位陈大少爷为数不多的信息。
上一世,陈大少爷认祖归宗的事情好像在首都闹得很轰轰烈烈,连黎惟都听说过。
陈家的大少爷从小走失,好不容易才找回来,据说是受过什么刺激。反正据黎惟浅薄的理解,简单来说就是有精神病。
可能是精神病不怕犯法,陈大少爷行事的手段也相当狠厉,干脆利落地收拾掉了那几个觊觎家产的叔叔。
不像黎惟,他现在连看黎若朗一眼都嫌烦。
“你们都姓陈啊。”黎惟感叹了一声,“这世界还真小。”
“陈是大姓,没什么好意外的。”陈屿晋淡淡道。
陈屿晋用指腹抵着壶盖,将黎惟杯里的红茶补满,“陈家的大少爷要结婚了。”
“恭喜恭喜。”黎惟高兴道,“礼金容我日后再补上”。
“你不问问,结婚对象是谁吗?”陈屿晋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黎惟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是谁?”
陈屿晋眸色一暗:“你。”
“咳咳。”黎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猛地起身,差点没眼前一黑再跌坐回去,扶着餐桌才站稳,怒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陈屿晋收回自己关切的手,接过刘叔递来的信封,在黎惟面前展开。
“这是什么?”黎惟瞪着他。
陈屿晋道:“婚书。”
“黎家是四十年前才搬去的津北,你爷爷的爷爷跟陈家的关系很好,两家约定,如果小辈里有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
陈屿晋抖了抖那片泛黄的纸,“这就是证明。”
黎惟被气笑了,“这东西没有法律效力的。”
他理直气壮道:“而且我又不是女孩。”
“是啊。”陈屿晋淡淡道,“两家定亲的时候,也没想过几十年后同性婚姻会合法。”
黎惟严重怀疑,陈屿晋是蒙他的,因为他还没看清那张婚书上的内容,就被陈屿晋先一步收了起来。
陈屿晋继续道:“陈家的大少爷刚被认回来不久,需要一个结婚对象堵住家里的嘴。”
需要一个结婚对象?黎惟他还需要十个亿呢!
黎惟强压下怒火,心道自己的预感果真没错,这个陈小鸟找他回来就是没有好事。
黎惟道:“所以,你抓我回来就是跟陈大少爷结婚的。”
陈屿晋点头。
黎惟问:“为什么不找别人?”
陈屿晋道:“因为有婚书,名正言顺。”
黎惟的脸色很难看,“我又不能传宗接代,找我干嘛。”
陈屿晋唇边挂着一道让人脊背发寒的笑:“陈先生要的就是陈家绝后。”
黎惟脸颊的肌肉抽了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真是病得不轻。”
好好好,这个世界疯了,全疯了。
比起这些精神病,黎惟感觉自己的重生根本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他妈沈润青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头版头条不要用来堆放垃圾。”
黎惟闭上眼睛,今天的爆炸性新闻倒是很多,头版头条很拥挤。
他心里划过一片戚戚然,行吧,这些人就这么合起伙来欺负他一个。
人家电视剧里重生,要么是来复仇的,要么就是让自己好好痛快一把。
只有他,因为上辈子死得太早,所以专程活过来赎罪。
其实细想,面对陈屿晋,黎惟好像还真的不能说两不相欠。
他欺负了陈屿晋九年,直到把人气跑了,才念起人家的好。
现在被陈屿晋抓回来卖给陈大少爷当老婆,也只能怨他自己从前作恶多端,积德太少。
怪不得,陈屿晋找到他的时候摆出那副样子,原来是怕任务对象跑了,大仇得报高兴的。
黎惟当然不可能随他们的意!
“好啊,我答应了。”黎惟笑着道。
陈屿晋盯着黎惟那双含笑的眼睛,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答应了?”
“当然。”黎惟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
陈屿晋不依不饶道:“你甚至都没见过他。”
他的语速很快:“陈家大少爷性格很差,经常摔东西,他那几个叔叔的下场你没听说吗?你就这么草率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给一个陌生人了,就没想过,他到底值不值得你托付?”
黎惟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几口红茶,放下杯子,动作优雅地用餐巾沾了沾唇上的水渍。
“你话很多。”黎惟淡淡抛下几个字,“而且我跟陈大少爷结婚,不也算是完成了你的任务吗?”
黎惟下巴轻抬,脸上摆出几分骄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别告诉我,你是来请我做客的。”
陈屿晋的手又开始发颤,黎惟觉得这人是快被自己气疯了。
很多时候,黎惟都不明白陈屿晋生气的点在哪,他答应也不对,不答应也不对。陈大少爷再喜怒无常乱摔东西,估计也比不上陈屿晋。
陈屿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直到黎惟把杯里的红茶全部喝见底了才重新开口。
“我捡回了你的手机,屏幕坏了,也找人修好了。”
黎惟眼神向下一瞥,很显然,陈屿晋的好心办了坏事。
黎惟丢掉手机,本来是想躲清净的,虽说这样掩耳盗铃的方式不大好,但他依旧将希望寄托在那个该死的倒计时身上。
只要时间归零,就可以得到永久的宁静。
黎惟解锁手机,上面是一长串黎若朗的未接来电。
想来要是能把黎惟卖了换钱,黎若朗肯定第一个举双手支持。
陈屿晋眉头紧锁道:“黎若朗这个蠢货。”
不等黎惟表示赞同,就听陈屿晋说,“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啊。”黎惟睁大了眼睛。
陈屿晋说这话时的气势,太像要找人干架的。再加上他身上的伤,黎惟极度怀疑他跟陈大少爷从事某种非法的暴力活动,什么陈家帮之类的。
黎惟目送着陈屿晋出了门,嘴角的笑意不断扩散。
什么答应结婚,当然是骗人的,他找到机会就跑。
说起来可能没人信,但他其实会变成猫。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变成一只灵巧的奶牛猫。
而陈屿晋,就是他变成猫时在外面捡到的流浪人。
陈屿晋很喜欢猫,但这并不意味着陈屿晋就很喜欢他。
从前跟陈屿晋在一起生活的时候,这人对他一直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黎惟习惯了被人捧着,陈屿晋越不理他,他就对这个人越感兴趣,所以变本加厉地欺负。
许是上天终于开眼,看见了黎惟这个小可怜。他用一整个白天摸清了房子周围的地形,直到第二天晚上,陈屿晋也没回来。
黎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家。
自从父母去世,家里经营的建筑公司自然也逃脱不了倒闭的厄运。
从前黎惟有钱傍身,可以处理因公司破产遗留的债务。现在房子早已被法院查封,就等着拍卖抵债。
陈屿晋离开后,黎惟病了一整年。刚好一点,父母却因车祸去世。
那间房子里满是父母和陈屿晋的影子,幽灵一样,提醒着黎惟曾经幸福的日子。
对于死这件事,黎惟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死在家里,怎么也比别处强。
他就像刻舟求剑里的那把剑,一切都在向前走,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
而且现在回去,说不定刚好可以遇见那个小偷,黎惟眸色一暗。
再跟陈屿晋待在一起,他恐怕也要装不下去了。
月光投射下来的影子清泠泠的,窗外传来蟋蟀间歇的鸣叫声。
黎惟侧耳细听,确认给他送饭的刘叔已经睡下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
纱帘被夜风卷起来,鼓胀着前扑,一楼的房间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本来放在餐桌上的杯子,不知道因为什么落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黎惟脚边。
糟了,黎惟心里暗叫不妙。
他死过,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但陈屿晋显然比鬼可怕多了。
黎惟转过头,面容被月光打亮,透出玻璃般脆弱的苍白。他的眉毛微蹙着,声音里满含委屈,拖长尾音道:
“陈陈,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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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