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惟觉得，自己会死在今天。
这不过是种十分强烈的预感。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梁凯因疲劳驾驶致黎若明、沈润青夫妇当场死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被告人梁凯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法槌重重落下。
黎惟站在那，耳畔的声音逐渐远去。
他垂着头，缓步走出法院的大门，被等候已久的记者团团围住。几粒裹满灰尘的雪花落在他的发顶，乌青的天色不断向下压，仿佛季节本身就对他抱有敌意。
“黎惟，关于你父母的案子终审判决结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司机梁凯半年前就被查出胃癌晚期，请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黎若明和沈润青多年前捏造新闻诬告他人、恶意竞争，请问你有什么看法？”
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将这个苍白的年轻人锁住，黎惟的长相有些冷，如果他能在走出法院大门后撕心裂肺地哭上一场，或许还能收到些大家的同情。
毕竟，对于黎若明和沈润青夫妇的死，绝大多数人都是拍手叫好的。
但很显然，他没有。
黎惟轻轻抬了下眼皮，目光上移，落在问出刚才这个问题的记者的脸上。
那人对上黎惟面无表情的脸，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话筒，变本加厉地往前伸，几乎快要怼到黎惟的鼻尖。
黎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干裂的嘴唇轻启：“没有。”
“让一让让一让。”法警站在两侧为黎惟开路，闪光灯交错闪过。
黎惟近乎机械地迈着步子，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法院对面的公园。
周围静悄悄的，天色阴沉，好像首都的冬天总是不见晴。刺骨的冷风顺着他的衣领往里钻，将血管冻成淡青色。
好吧，黎惟轻轻呼出一口气。水珠凝成白雾，被风卷着向上飘。
死在冬天，也没什么不好。
黎惟轻轻拂开长椅上的薄雪，捋顺自己急促的呼吸。
忽地，鼻子一热。
他抬手摸了摸，晕开了一手的红，顺着掌心的疤痕蜿蜒而下。
黎惟摊开手心，盯着自己满手的血，眼底泄出一丝迷茫。
刚才走出法院的时候他好像听见谁说，让他等一会，有人想见他。
黎惟在长椅上躺了下来。
真不好意思，他可能等不到了。
两条人命，五年六个月。
黎惟将手臂横在眼前，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拼尽全力地活下去，才看见今天的这场终审判决。
在程序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黎惟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不停往外涌的疲惫，他从未这么累过，预感已然成为一种征兆。
想来就算一睡不醒，也没人会怪他的。
“小伙子，不回家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黎惟的念头。
似乎是觉得这样躺着回话不大礼貌，黎惟坐了起来。老人拖着一个轻飘飘的编织袋，相当担忧地看着黎惟。
黎惟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您不回吗？这眼看就天黑了，据说今天晚上还有雪。”
老人裹着臃肿的棉袄，拖着编织袋的手套破了洞，见黎惟的目光扫过来，局促地将露出的手指缩了回去。
“你别看我这样，”他抖了抖手里的编织袋。
“我有养老金，儿子在大公司上班，捡点瓶子纯属爱好。”
“这样啊，那真好，有点爱好什么的。”黎惟弯起嘴角笑，唇上最后的血色也被冷风卷走了。
“据说这是春天前的最后一场雪了。”老人向远方张望了一下，又看向黎惟。
“你该早点回家。”
黎惟耸耸肩，“这谁说得准呢，天气预报总是骗人，况且……”
他没有家了。
“那也要早点回去。”老人板起脸。
“一会就回。”黎惟眨眨眼睛，“我在等人呢。”
“等人？”老人狐疑道，“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黎惟一时语塞，他说这话本来就是为了敷衍人用的。
谁会来？黎惟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等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还是要早点回家啊。”老人在原地跺了跺脚。
“会的。”黎惟郑重地点头。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黎惟连拂掉积雪的力气都没有了，再次躺了下来。
“回家。”他轻笑一声，冷风蚕食着身上的余温，身体却感觉越来越暖。
意识像是溺在水里，不停往下沉，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
“这就回啦。”黎惟轻轻合上双眸。
他没有第一时间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那躺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水面的那一刻，黎惟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黎惟————”
-
“小伙子，小伙子。”
“嗯。”黎惟轻哼出声，腰间被什么东西戳得生疼。
他眨眨眼，只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天光明亮得过分。
“小伙子。”
黎惟又被戳了一下，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这是我的地方，你去别地休息。”老人举着拐杖，相当潇洒地向后指了指。
“好。”黎惟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从半梦半醒中爬了起来。
他沿着鹅卵石路向前游荡，头疼得快要炸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
黎惟并不关心来电人是谁，拖沓地划下接通，将听筒抵在耳边。
“小惟啊。”对面的语气十分亲切，亲切到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这不是来自他那个无耻的叔叔的话。
黎若朗夹着嗓子，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可亲，道：“小惟，你跑到哪去了。你说说你，哥嫂给你留下来那么多钱，你不想着家里人，反倒大手一挥全给外人了。”
“不过也没关系，你先告诉叔叔，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接你。钱的事情好说，都是一家人，没有钱叔叔也会养你一辈子的。”
“有毛病吧。”黎惟咕哝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按下挂断。
黎若朗当初找了个骗子来扮演他的管家，乘虚而入里应外合，撬走了他父母留下的所有遗产，这时候倒是装上一家人了。
他父母已经死了七年，七年来，黎惟几次病得快死了的时候，也没见黎若朗这么关心。
黎惟轻喘了几口，短短的几步路就出了一层薄汗，终于寻到了一张新的长椅坐下。
“黎惟！”
黎惟一个激灵，被这声遥远的惨叫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谁叫他？
不对，黎惟瞪大眼睛环顾四周，满世界的绿意扑面而来。
根本没人叫他。
而且他不是死在冬天了吗？
黎惟无措地张望着，这里依旧是法院对面的那片公园。
绿树、鲜花、此起彼伏的鸟叫。新割的草坪散着浓郁的生机，从四面八方不断汹涌而至。
不对不对不对。
他死了啊。
他好像……死了吧？
公园冬天封闭的摩天轮，在夏日里欢快地转动着。
而摩天轮的左边，那座本该拔地而起的写字楼，此时还是矮矮的地基。右侧，三年前就被邵氏收购拆除的那间商场，现在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黎惟低下头，不想去尝试理解眼前这副反常的景象。
他随手捡起长椅上被人乱丢的矿泉水瓶，转了转，上面的生产日期赫然是五年前。
“小伙子。”
黎惟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见老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矿泉水瓶子发亮，伸手指了指。
“这个，你不要了吧。”
黎惟将瓶子递过去，短短一天不见，老人就年轻了不少。
老人接过矿泉水瓶，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拖着战利品，稀里哗啦地继续往前走。
【欢迎绑定圆梦系统】
黎惟的眼前突兀地冒出一行泛着金光的字，不等他反应过来，这行字紧接着转变成一串倒计时。
【请在十分钟内找到陈屿晋，完成重生任务，获取存活时间 5】
黎惟呆坐在那，心中没有半点死而复生的欣喜。
死得好端端的，怎么就活了？
他的面色有些空白，目送着自己的存活时间一点点减少。
“我拒绝。”黎惟平静开口。
这个什么圆梦系统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该只给他十分钟的存活时间。
而且重生就算了，为什么不干脆让他重生到十年前、二十年前。
五年前，一切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他活过来也改变不了，圆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梦。
“陈屿晋。”黎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扯了扯嘴角。
如果非要找到陈屿晋才能活下去，那他不如还是等死吧。
像是感知到了黎惟的内心想法，那行泛着金光的字再次冒了出来。
【完成所有任务您将获得终极奖励：一个健康的身体。】
“谢谢。”黎惟哑着嗓子，再次躺回到长椅上，“但不需要。”
什么重生，什么乱七八糟，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一个健康的身体，听起来很有诱惑力吗？
就没有人哪怕问一下，他本人需不需要重生呢。
没事，还有不到五分钟，马上他就可以死了。
那行金色的字开始震颤，闪过几道乱码，黎惟根本懒得去看。
他没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想来也是上天眷顾，虽然途中有些波折，但死在生机勃勃的夏天，怎么看都比冬天强。
那样的气氛太惨了，黎惟从前是没得选。
现在多好，可以死在老地方。而且夏天人来人往的，他死后不一会就会被发现，也不至于影响市容市貌。
真是不错。
黎惟安详地闭上眼睛。
【六十秒】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开始震动，不用想，肯定又是黎若朗。
黎惟连一个眼神都不想施舍，摸索着掏出手机，扬手直接扔进了灌木丛。
很好，黎惟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世界清净了，他可以放心等死。
【三十秒】
想来死后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也是活着的人乱编的，黎惟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他不过是睡了一觉，没想过还会有醒的一天。
没关系，一定是上次等死的方式不对，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十秒】
沁着暖意的风轻轻拍打在黎惟的面颊，今天绝对是一个等死的好天气。
能确切知道自己的死亡时间，其实也算是一种超能力了吧。
黎惟的唇边翘起一抹愉悦的笑，眼前是狂乱震颤着的倒计时。
【3】
【2】
【1】
【恭喜您！！！剩余存活时间增加五分钟！！！】
“唔。”黎惟被人整个从长椅上拽了起来。
他下意识睁开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眸子，周围是紧到快要窒息的拥抱。
“陈屿晋。”黎惟小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哭还是该笑。
“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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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