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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幽泉

扶凇意识脱离了幻象之后,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庙堂,而她瘫坐在那佛像之下。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朝她伸过来:“起来?”

扶凇浅浅撩起眼皮,目光落在夙临歧的身上。

少年白衣晕染着墨绿纹印,身姿颀长。腰间玄色束带暗绣银纹腾跃,玄银与素白相映,对比分外鲜明。

堂内油灯光影摇曳,那张俊傲得几丝妖冶的面庞,似将此间晦暗也映得艳亮了几分。

好半晌,夙临歧见她理都不理自己难得的好意,无言以对。

他将手收回去,蹙眉盯着她:“你聋了还是瞎了?”

扶凇心头默默翻了个白眼,自己拍拍灰尘起身:“难得见你这么好心有些诡异,以为你被夺舍了。”

她看着夙临歧,疑惑道:“你看到的幻境心魔是什么,居然这么快就斩破了?”

“那不然?你要不看看我是谁呢,你们这些人动作真是太慢了。”夙临歧单手撑着供案,唇角略微勾起。

下一秒,供案被压得“吱呀”一声,崩然断裂了一个桌角。

“……”

扶凇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那你确实还挺厉害的。”

“是这桌子太烂了。”

“哦,”扶凇挑眉点点头,眸光又暗了暗,“不过我看见了这山村几十年前的往事……”

“往事?”夙临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又是能透过半妖结界看见那些魂灵,还能在心魔幻境看到除了心魔以外其他的东西……”

“迟颂,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扶凇微笑胡诌:“我也看到了我的心魔,不过可能是我心魔不深,很快就解了,至于为何能看到山村之象……我也不知道呢。”

“夙公子不好奇我看见的往事里面都有什么吗?”

“那你说?”夙临歧抚了抚下巴。

……

扶凇去头掐尾将山村的过往和若靡为何堕魔都讲完了,仰头望向佛像的手掌,若靡早已不在庙中了。

“没想到那些村民如此麻痹愚昧,只因不愿接纳幼女,就编造出山神的谎言……什么破陋习,村子这般下场,不都是自找的吗?”夙临歧眉头紧锁。

“不过,这些事听上去,又是魔族在后面推波助澜。”

扶凇一愣:“你也知道,当时留寒宗迟瑛的魔气背后有魔族相助?”

夙临歧瞟了她一眼,颔了颔首:“既然如此,我们便得再把那只堕魔的若靡重新揪出来。”

二人等了许久也没见到又一个人出来,便打算先行动。

离开寺庙后,扶凇问了句:“你探查不到她的所在?”

夙临歧:“做不到。”

“你白日的时候不是还能做得到吗?”扶凇不解。

夙临歧又吹箫试了一遍:“可现在又不像白日是她故意引着我们前去,晚间她便完全敛了气息,找不到人在哪儿。”

“真是没用。”扶凇留了一句,便抬脚离开去找寺边被定着的小魂灵们。

“?”

“切,说的好像她很有用似的。”夙临歧说着。

二人刚走进那些宛如木头雕像的小魂灵时,她们的眸子就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二人。

扶凇温柔道:“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开,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小姑娘们依旧凶巴巴的。

“我们可以救回你们的仙子,而你们需得告诉我们她在哪。”

小姑娘们一听见“仙子”二字,收回那副凶恶表情,黯淡的眼眸顿然一亮,嘴里含糊不清吐着什么话。

“夙临歧,”扶凇侧眸看去,“给她们解开。”

夙临歧有些不满扶凇这股有几分命令的口吻,剜了她一眼,便抬手青光一现,咒决解除。

小姑娘们立刻围住扶凇,咿咿呀呀叫起来:“你知道仙子姐姐!你……真的能帮我们救回仙子吗?”

扶凇温柔浅笑,点了点头:“嗯,我能救她,还你们原来的仙子姐姐。”

小姑娘们信以为真,最着急的那个慌忙指了两下山腰某处:“在,在那里。”

“好,谢谢你啦。”扶凇揉了揉那姑娘的头。

二人刚到山腰某处,四周枯枝朽木盘绕纠缠,唯有遍地山茶开得鲜艳夺目。

无数修士的尸骨横陈在嫣红茶花丛之间,那淌出的干涸鲜血与花色融为一体,修士们尽数皮肉干瘪,面部发青紫颜色。

夙临歧道:“都是被魔吸食阳元而死。”

泉水从石岩之中汩汩流出,清浅之声荡漾在林间。

扶凇越往前走越觉此地分外眼熟:“这里好像是若靡与白世卿初次遇见之地。”

话音刚落,河边便显现出一个人影来,女子红裙曳地,垂眸细细凝望着并无她倒影的清流。

“你们也想成为我的养料吗?”若靡转过头来,那双眼眸瞬间似毒蛇一般缠绕上二人。

她抬手甩出一道红雾袭来,那雾团之中膨胀出数朵茶花来,花瓣剥离散开,化为锋利薄刃,漫天飞射。

夙临歧抬起摧神箫,箫音盘旋飞舞,筑成青色音光罩环绕住二人。

音波流转,将那些花刃消解成烟雾。

若靡飞身掠上半空,红山茶从她身边飞速坠落,这些花上附着魔气的魂火,落至夙临歧的音盾上,瞬时灼烧开一道道裂痕。

“夙临歧,光罩被烧了!”扶凇背对着夙临歧,一边提醒,一边运转起元力。

刚运到一半,她霎时间抬头望向天穹,顿感不妙。

乌云渐渐向两侧散开去,赫然是一轮亮如玉盘的皓月。

不对啊,这还没有到一月啊?

扶凇眉间皱起,这才想起来寺中一日,寺外便过了五日。

她感觉自己被坑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花瓣从音盾外穿过来,趁扶凇愣神之际擦破了她的肩。

那花瓣边缘淬有魔毒,割破皮肉便会渗入血脉,伤口泛出了暗红色的茶斑,令人乏力。

扶凇蹙眉踉跄跌在地上,眸光凌厉剜向若靡。

若靡不明白扶凇这眼刀因何而起,只是不懈地腾起魔气,加快那些花火坠下的速度。

夙临歧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扶凇,重新固起音盾,抽空还不忘悠悠地吐一句:“你怎么倒了?”

扶凇无言,闭眼调息。

夙临歧立在音盾之前,吹响的音律化作奔涌长河一般的青色音浪,层层叠叠向前卷去,直直冲击若靡。

“水力—流音劫!”

扶凇闻言一愣,侧眸望去,只见那浩浩汤汤的水流裹住若靡了的前路,将她禁锢在浪花之中,无法动弹。

他还是风水双元力啊?之前没看他使过水元力,隐藏得还挺好。

若靡被困在水流中难以挣脱之下,她凝聚起浓稠的暗褐色茶雾,顺着那些带火的的茶花涌下来,毫无预兆地从夙临歧的音浪里窜出来。

那茶雾似烟似火,刹那间弥漫在夙临歧的周身。

“不好,是毒。”

毒如同苦涩浓茶缓缓侵蚀进元力,夙临歧越动用修为,经脉被侵蚀得越快。

扶凇暗自运转丹田,却意外发觉那茶雾之毒对她似乎不起作用。

她调动起迟颂体内原有的元力,但这一点力量还不够,要如何扩增这股元力?

下一瞬,扶凇却在自己的识海内看见无边雪光,白色与天相接。世界宛若颠倒,分不清究竟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迟颂原有的元力是这漫天飞雪中遥遥生长的一株无叶之树,或许它并非一开始便无叶,而是扶凇磅礴的寒气侵袭之后无法再继续生长。

朔风狂舞,卷动起地面上的白霜雪絮。风雪彻骨呼啸着,朝那无叶之树疾袭而去。

可风卷雪在靠近枯枝的一刹间,力量停滞了下来,化作徐徐柔和轻烟。

如若清清细流一般宛转绕上那树木的枝头,再旋转深入枝干,落进树根。

那枯枝好似发芽了般,细腻晶润的淞霜在枝桠间朵朵盛放开来,透白映着璀璨光华,如珠似玉。

枯木生花。

“成了。”

与此间扶凇将元力与神息相融之时,夙临歧在毒雾中站稳脚跟,停止元力的流转。

那毒气已然在眨眼之间侵染入肺腑,夙临歧却浑然不顾。他抬手结印,一道奇异的兽啸之声自他身后响起。

若靡听见这阵咆哮声,魔气一顿,手中花火的催动也被压制。

“你是什么妖?”

夙临歧并未理会,从腰间锦囊内反手掏出花霜扇。

扇面反转,流光裹挟灵气之花腾气,温润枝茎柔柔缠绕着冰花而上。

此地没有寒气,他便将半妖本源之力同时释放,试着将自己的力量融入冰花之中。

若靡暴涨出冥魔气息,强行重新凝聚花火。

扶凇在后面感应到溯花扇的灵息,骤然睁眼。

她站起身来,感知着体内与部分神力合二为一的元力,冰花自她掌间朵朵溢出浅蓝流光,顺着一道流水痕奔向溯花扇。

灵气与魔气在碰撞的一瞬间响彻天际,魔火朝二人猛烈袭来,他们被撞飞入泉河之中。

夙临歧在掉入水中的前一秒,看见黑色火光消散以后方圆千里之内树林草木尽数封冻为坚冰,连天边似乎也染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这花霜扇威力竟突然这般强悍吗?

一团玄红色雾霭一闪而过,那若靡受了重伤,似乎已经化作烟气逃了。

夙临歧落进沉沉水流之中,万千声音死寂下来,耳边只有潺潺流淌过的水声。

毒雾始终伤到了经脉,他浑身僵硬难挨,无法动身游出水中。

倏地,一只手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肌肤相处的地方,能感受到那手上传来的温度似要比这河水还冰冷上百倍千倍。

夙临歧被扶凇拽出水下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麻木了,二人顺着汹涌的水流不停的飘,偏偏扶凇还摇醒他让他说话。

“你怎么不用你的治影灵?”

夙临歧微弱开口:“治影灵……治不了我自己。”

治影灵元力珍贵,用来克制魔气也十分强悍,在治影灵气之下,几乎没有魔气可以留存。但唯有一个弊端,就是治愈不了自身拥有治影灵的人。

耳边全是水流的声音,扶凇勉力听清他的话,又朝他讽道:“我真的很好奇,凭你这样的实力是怎么重创魔帝的,连这种毒雾都中招了?”

夙临歧却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长睫轻颤:“你的手那般冰凉……难怪从庙堂里的时候没让我碰,你是……极寒之体?”

扶凇沉默,晶莹泉水从她耳边淌过。

“你当时还真是想试探我的修为啊?”

她说这话时的声音不大,夙临只听清了几个字后,就渐渐阖上了眸子。

二人随水流飘进了幽深洞穴里,四周只闻水声,昏暗潮湿。

扶凇找了个支点拉着夙临歧靠在了岩壁上,低低咳嗽了几声。

使用神元混合之力还是有轻微的反噬,何况要一直拽着这么大个人不被水流乱冲跑,她真的力气耗尽了。

要是今夜不是满月她也不会这么憋屈。

她抬眸,看见少年半昏半醒地在她身前撑着石壁。

扶凇微喘口气道:“你还没昏死过去呢?”

她凝视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发丝全被水给淋透了,赤红色毒纹正慢慢从他的脖颈处蔓延开来。

月白清透的泉水之下似有絮影暗中游弋,泛出莹莹幽光。

空气中散发出某种气息,冰冷寒冽,却有有一股不知名的淡淡香气。

夙临歧方才在水流上飘着就闻到了些许,此刻洞穴之内却愈加浓烈。

那股气息成了唯一牵引着他混沌思绪的东西,在诱着他向什么靠近。

身前那靠在岩壁之上的人影模糊,只依稀能辨清那张玉色的脸。

她是谁来着……哦对,她是迟颂。

意识仿若绞得一团纷乱,那毒素似乎还在逐渐将他的元力侵噬抽走。

扶凇双指结印,奈何她此刻半点元力也唤不出了,她索性放弃,重新看着身前人自我挣扎。

那双狭长凤眸深邃却难以聚焦,岩穴之上滴落下来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额头,滑过直挺的鼻梁,最后坠进泉流之中。

少年朦胧的视野里望见一抹白皙纤长的脖颈,那冷玉似的肌肤下蕴藏着的血液中含有无限灵气,引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夙临歧泛白的唇微动,渴望那股灵气。

泉水慢溢的温凉轻轻荡漾过扶凇的肩颈前,她有些累乏了,眼上似有千斤重。

她半眯的眼前倒映着少年缓缓靠近的脸。

他要做什么?

少年卒然逼近,一手支起她的下颌,半掐半锢地抬起半许,骨节分明上青筋暴起。

他俯首,咬住扶凇的颈侧。

扶凇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夙临歧。

这家伙中毒了怎生还这般有劲儿?锢得她动弹不得。

他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扶凇顷刻间想起来,自己血液中的寒气一旦融于流水之中,便会散发出极为浓烈的气息。

这寒气本可抵御万毒,想来夙临歧恐怕就是闻到了,意识模糊之下又急需解毒……

不出所料,被少年口齿咬过的灼热之处,渐渐淌出深红色泽。

那深红流过他另一只扣着少女肩胛的手,血色落在水中起瞬间凝成清蓝的冰花。

“夙临歧……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扶凇声音轻弱。

“疼死了,我明天杀了你……”

“可恶叩玉怎么还在睡大觉啊,我明天也得把他打一顿……”

她实在忍无可忍,缓缓抬起手,攥住夙临歧散在水中的发丝,狠狠向下一拽。

“有病吧别咬了!”

“你是狗吗?!”

夙临歧被猛然被拽得离开她的颈侧,整个身子都向水下沉了几分,唇瓣也浸进水里,冰霜绽开。

少年那双晦暗混沌的眸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清明。

……不,也并非清明。

他艰难地起仰头,眼尾下垂,幽幽望了扶凇一眼。

也就一瞬,夙临歧便彻底昏死过去,赤色毒纹褪去,身躯大半浸没在泉水中,只露出了个头。

扶凇默然无言,微微呼出一口气,面上冷寂无波,心底却有几分心累。

她伸手,轻轻掐住了夙临歧的脖子,指腹一点一点用力。

杀么?

算了……

时候未到。

满月之华映进山穴莹光粼粼。

扶凇渐渐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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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幽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