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样?一啊,瞧见你哥没?”
曹归凤把碗筷摆在堂屋,朝外头张望,只见小女孩儿一直趴在栏杆上看。
这孩子从昨晚开始,一直跟那看着,就等着他哥带人回来。
“丫头?”曹归凤又喊她,仍没人搭理。
她望了望外边的天色,隐约察觉天上开始笼罩着几朵乌云。
黎明前天晚上出发,又一个晚上过去,到了早晨,还没见着人回来,曹归凤也担心。
但她不能让孩子感受到。
“行了,不等了,进来吃饭!”曹归凤喊黎意,“这天看着就要下雨 ,快点进来!”
话音刚落,突然听得外面黎意一声高昂的尖叫声,曹归凤心一惊,先是看了眼,随后连忙跑出去。
像是怕出什么乱子似的,慌忙拉住黎意的手,不让她乱动。
黎意反手攥住曹归凤的手臂,指引她往山下看。
迎着那处,曹归凤眯眼仔细看去,果不其然,见着了一抹不断移动的黑点。
“嘿?”曹归凤说,“是瞧见你哥了么?”
“嗯嗯!”黎意疯狂点头。
眼看黑点越来越近,曹归凤那颗心才算是放进肚子里,然后拉着黎意进了堂屋。
“行了,回来了就行,估计人没啥事。”曹归凤终于露出点笑意,慈爱的眉眼皱起来,怜惜地摸了下小丫头的发顶,“咱祖孙俩先吃,边吃边等你哥!”
黎意不肯动筷子,显然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可她看清楚了,她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哥身边还带着小辞哥。
正想着,门口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像是赶了许久的路而绵软无力,光是踩踏声都能泄露出主人的虚弱。
刚放下心的曹归凤一听见这不对劲的声音,立马皱起眉头,起身快步朝外头。
同时,黎明已经搂着几乎要昏迷过去的宋辞走到了正门口。
曹归凤大惊,放下碗筷,手忙脚乱地去扶人:“丫头,来搭把手!”
黎意从屋里跑出来,帮着抓住宋辞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心,只是刚碰到,便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灼热以及手心里滚烫的温度。
许多话都来不及问,祖孙三人即刻把发着高烧差点晕厥过去的宋辞抱到了黎明床上。
连着赶了近两天的路,要消耗体力不少,黎明身上平日里积攒的那些力气都已经耗光,更何况身体孱弱的宋辞。
好不容易安顿好宋辞,黎明才坐下来喘口气,黎意跟着坐在了他身边。
女孩儿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灼人的光亮不足以让人忽视。
黎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跟她勾了一下嘴角。
曹归凤一直观察着,自然能觉察出什么。
她回望房间,房门敞开着,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家里没啥条件,被子只有给冬天准备的厚被子,夏天由于天气炎热,只会给黎意准备旧衣裳缝制的薄毯子。
老人和黎明都只在身上盖一件干净衣裳。
宋辞躺在床上,微微朝外侧着头,眼睛紧闭,身上没盖被子,竟是瘦弱单薄得似乎要与那张硬板床融为一体。
上回见还是小半年前,那时候宋辞虽然也身体不好,可在印象中,是绝不至于这样脆弱的。
“带回来,这意思是……”曹归凤从那张脆弱的脸上收回视线,对着黎明欲言又止。
她不忍心说,更说不出来口。
黎明累得声音沙哑,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嗯”的鼻音。
他自认与苏老师更多是恩情,比不上宋辞和苏老师夫妻之间的情感深厚,所以,他承认自己无法与宋辞感同身受。
可是即便如此,他都能感受到千般的无措和万般的茫然,以及缓慢在血管里蔓延开来的凉意。
那是在失去什么的时候会生出来的感觉。
以此可以想象,宋辞该有多难过,多难过。
曹归凤深深叹了口气,眉心紧皱着:“都没了?尸体呢?找着了么?”
提到这个,黎明便有些不显山露水的怒意,呼吸隐约都重了几分。
黎意感受到哥哥的情绪,麻利地给人倒了杯水,递到黎明的手上。
黎明接过,然后道谢了声谢。
等喘过气,黎明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曹归凤听。
祖孙三人一直坐到天擦黑,曹归凤才惊觉自己的身子已经坐到几近麻木。
她站起身,跺跺脚拍拍腿,盯着堂屋里木桌子上的,早上的残羹剩饭良久,而后苍老的声音稳稳道:“添双筷子的事,就住咱家!”
一语定论,就这样决定了收留一个十五岁小孩的一生。
曹归凤年纪大,阅历多,自己的儿子媳妇意外身亡的事情都经历过了,哪还有什么悲秋的心思。
她很快就能整理好情绪,一边往厨房去,一边交代黎明:“明儿,你把碗收了,我去给小娃烧点水,等他退烧了给喂点姜汤,再洗个热水澡。”
“好。”黎明点头,“我马上来做晚饭,您烧完水就去休息,饭好了我再叫您!”
曹归凤说好。
**
宋辞醒来是第二天早上。
艰涩地从昏沉意识中回神时,他下意识动了动手,紧接着便感觉手被另一双手抓住。
那双手比他的小,细腻柔软。
宋辞的呼吸时轻时重,胸口仿佛被压了千斤巨石一般,平躺着令他有些呼吸困难。
他试着调整呼吸,等缓过来一些,才终于睁开眼。
白日里刺眼的光亮猝不及防射到宋辞的眼睛,随即,另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狠狠撞入了他的视线。
黎意从早上就一直好奇地守在宋辞床边,她哥说小辞哥早上可能会醒,所以她搬了把小板凳,一直坐在床边。
直到捧在手里的手指动了,她便立刻起身,趴在床边,跟宋辞脸对脸,直长的睫毛扑闪,时刻准备床上的人睁开眼。
果然,没几秒,宋辞的眼睛睁开了!
她等到了!
宋辞缓慢地眨了眨眼,有点难以言状的虚弱和疲惫。
但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黎意,明哥的小妹。
他张嘴想说话,不料嗓子干涩难忍,音节没吐出来,反倒激起阵阵咳嗽。
他无力地握住黎意的手,将人推开一点,咳嗽完,又低低喘了两口气才哑声说:“小妹,远一点,会传染……”
“……哥。”黎意不打算离他远一点。
甚至在他偏过头去咳嗽完后,再次凑到他跟前,跟他脸对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盖在了宋辞的额头上。
宋辞这回明白了,他牵了下嘴角,拿下黎意的手,支起手臂从床上爬起来:“明哥让你守着我?”
“嗯!”黎意点头。
正说着黎明,这人就从外头进来。
宋辞的视线跟随着进房间的人,只见黎明穿了件宽松白色短袖,白色的衣服能看出有些变色,边边角角皱着,还起了毛边。
黎明身上是湿的,结实的腕臂上搭着一条毛巾,见宋辞醒了,便伸手直接把黎意从他跟前拎开。
“醒了?”黎明休息了一晚,血气恢复急速,完全看不出是消耗过大体力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
宋辞没回答,而是看了他半晌,手掌握拳抵在胸口咳嗽几声后,哑声问:“你身上湿了,热的?”
“嗯?”黎明没觉着,他依着宋辞的视线摸了下自己的肩头,这才发现湿意明显。
“哦,在下雨,不是热的。”
“……噢。”宋辞又坐起来一些,环眼看了看四周,“昨晚……麻烦你们了……”
黎明挑眉:“咋还客气上了?”
说完,黎明递给宋辞一盒风寒感冒药:“还睡不睡?不睡了就起来,早饭已经好了,垫完肚子吃点药。”
宋辞身子虚得厉害,原本就常年体弱,这小半个月来,估计加重了他身体的负担。
他接过药盒看了眼,是很普通的感冒灵,药剂成分也很普通,应该能吃。
只是药效对他来说或许没那么明显。
“明哥,咳咳……你出去买的吗?”宋辞把感冒灵放在床头,苍白着脸,仰头看人。
听他咳嗽,黎明走近几步,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摸他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
他皱起眉:“我叫村里的人给带的……还没彻底退烧,估计还得托人带退烧药。”
“不用了明哥!”宋辞拒绝,他摇头,“感冒药就好了,烧会慢慢退的。”
黎明没理他,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只是瞅着他,见他精神尚可,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
“一一出去,小哥要换衣服。”
黎意点头,不情不愿地走出去,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
山洪来得突然,灾情过后,宋辞家都没有了,更何况衣服,所以只能穿黎明的。
黎明十九岁,已经一米八三的个头,十五岁未满的宋辞才堪堪一米七,黎明的衣服能直接挎在他身上。
见他走路都有点不自在,上衣还好,大了就大了,只是尤其是裤腰和□□那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明显尺寸不大对。
黎明“啧”了一声:“改天我给改改,吃完饭给你量量。”
“改天?”宋辞眨眼,有些茫然。
黎明一愣,回说:“昂,今天也来不及,你先穿着,中午我要带村里的几个人去给苏老师夫妻俩挖个墓地出来。”
原本无人提及时,宋辞仿佛能当这件事不曾发生,只当爸爸妈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只是碰巧没碰见而已。
可黎明这样坦然地讲了出来,讲出了这个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眼瞅着宋辞的眼眶红成一片,黎明也闭了嘴。
良久,他放低声音,安抚道:“不要害怕,可以难过可以哭,但不要害怕。”
“昨天我说了,”黎明抬手抹去宋辞悄无声息落下的眼泪,“你跟明哥回家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奶奶和小妹你都认识,咱们都很熟悉,不要害怕。”
“从今往后,我们也是你家人。”
说着,黎明故作轻松地笑了声:“就是可能照顾的不周到,苏老师把你养的那么好,来咱家第一天就感冒,我这哥当的不那么称职,你多担待啊!”
宋辞闷声闷气抹掉眼泪,小幅度点头,又咳嗽几声。
黎明皱眉:“走吧,出去,奶奶和小妹等咱们吃饭呢,吃完我就出门了,你按时吃药,我会叫小妹盯着你的。”
“谢谢明哥。”宋辞吸鼻子,眼睛被水洗过,晶莹透彻,就这样认真地注视着黎明,“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小妹的!”
“得了。”黎明笑。
原本还想说什么就他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照顾自己都够呛,只是想了想,还是作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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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