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日志
新历5月23日端倪
所幸的是,今年罗南留下来了,虽然不是被我的态度打动,而是他不觉得自己还能考到哪里去。
但结果是好的,他留下来了。
我的一半工作量消失了。
开心。
回来的人有点多,估计是一个大部队一起野外作业,一起抱团回来了。
今天算是马不停蹄的开始工作。
不过这个大部队看起来没有特别好的防护措施,陆陆续续已经查出来几例阳性了。
罗南手里的抽检还在仪器操作,于是我就将这一组抽样检测的样本打印出来给前面的士兵,这一组全是阴性,直接放行。
“快点!快拿镇静剂!”
我回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道,条件反射一样拿起药台旁边的镇静剂冲了出去。
“她怎么可能感染!怎么可能!我们每天起居在一起,我没事的话她怎么可能感染潘多拉,你们这是在欺诈!我不相信。”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把镇静剂扎到那个人身体里去了。
他也渐渐脱了力,跪倒在旁边,缄默着。
插曲结束,我回到实验室里准备继续工作,我一直就有回头这个毛病,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人坐在那里,面色苍白,泪流不止,嘴里还在念叨着:“怎么可能。”
我感觉这次的镇静剂作用对这个非常有执念的男人来说可能不太管用,还得想将他带走。
我看到他蓦然抬头看向他所说的那个女人被杀掉的地方留下的血迹。
接下来我没什么兴趣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打扫血迹,然后还他一捧黄土。
我打了个哈欠继续工作,将门口的下一批检验结果拿出来,看到了一例阳性。
我走到前面的对话机对答:“38组,5号阳性。”
放下对讲机时我看到我上级这时也在这里,一般人很多的时候他都会在这里。
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他向我笑了一下。
我继续手头的工作,余光里看到那个男人走向刚刚被杀掉的5号阳性留下的血迹附近。
我想提醒他别靠近,但是我话没说出来,他突然冲向旁边的实习生,手里拿着镇静剂的药管,“你们杀了她,我杀了你们!”
我手里没拿枪,吓得连忙冲过去拿着一块玻璃花瓶就砸向他的后脑。
但我离他本来就远,我将他砸倒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我上级,捂着手臂上的血,还在喘气的说道:“还好赶上了。”
我看见了,他的防护服破了,我再看向地上的针管。
红色的,正在流出液体。
那是血。
我想起来之前看到他往血迹的方向走过去,这是谁的血不言而喻。
我扭回头看向我的上级,他的手臂上,血迹不断变大。
他护住的实习生已经吓懵了,呆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我还算有些反应,从口袋里摸出枪,颤抖的举起枪,慢慢的将枪口对向他。
“不,不许动。”我说道。
旁边的士兵已经举起了枪,准备开枪。
“让玉絜开枪。”上级说道,“让他开枪,我有些话对他说。”
上级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了,士兵都很敬重他,听了他的话。
我感觉我手里的不是一把枪,他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我快举不起来了。
“玉絜,对准了吗?”他问道。
“闭嘴!”我又开始流泪了,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废物,除了流泪一无是处,“闭嘴。”
我感觉双膝不稳,我感觉我要跪倒在地上了。
“玉絜,听我的,按下扳机,我知道你瞄准了。”
“闭嘴!”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一直没杀过人,我一直在逃避杀人。
我不想杀人,认识的好,不认识的好,我一直不想杀人,我讨厌杀人,我厌倦死亡。
我无法结束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开枪玉絜!开枪!”
“闭嘴!”,我已经快看不见他了,我眼睛里全是泪滴:“你闭嘴啊!闭嘴啊!”
我看见他换上了新的一套防护服,那是随身的最高级别的防护服。
他慢慢走向我:“开枪,听话。”
我疯狂的摇头,我疯狂的拒绝。
最后我哭着,求着,哀嚎着跪在了地上:“闭嘴!闭嘴!”
“我不要,不要……”
我感觉到了他的手按上了扳机扣,他将自己的头抵在枪口。
我的手快要撑不住了,我把手放下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举起我的手,再次对准自己。
“不要……”我呜咽着说,我垂下头,不去看他,不去瞄准。
但是他的另一只手生硬的抬起我的下巴。
我发了疯,我拼了命的要逃走,却被一个士兵在背后按住了我。
“玉絜,你必须学会杀人。”他声音几位平静,仿佛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疯狂的挣扎着,接着他用力按下了我的手指。
随着一声枪响后,我身后没有了桎梏。
我高修的时候,解剖课的老师说,人在死亡的那一刹那,无论多么想死,身体还是会做出害怕抗拒的应激反应。
他痛苦,挣扎的脸倒在我的面前,嫣红的血液在我的透明面罩上开了花。
他很恨我吧,至少在最后的一刹那。
我直接砸倒在地上,看着他的尸体慢慢向后倒在了地上,带着那么大的,额头中部的大洞。
很疼吧,我想,我起身来叫着,唤着,爬着想要抓住他,接着他。
被子弹穿过肯定很疼,不能再让他砸在地上了。
我被几个士兵拽住,我声嘶力竭的让他们放开,我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但没有人理我,没有人再会回头了。
血液顺着留下来,让我迷了眼,一时不知道流下的是我的泪还是他的血。
我胳膊一痛,我也被打了镇静剂。
我看着他的尸体被拖走,我的喉咙已经嘶哑了,我再也喊不出他的名字来了。
再也没有人会点小花灯了,没人会给我讲故事,没人会陪我小酌几杯了。
也没人会再教我怎么杀人了。
我倒在地上,任凭眼泪洗过我的脸庞。
我抓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枪,对着那个将血液扎进我上级的手臂的那个人。
他肯定会被判死刑,但这不够。
我开了一枪又一枪,直到旁边的士兵再次过来架住我,直到手里的子弹全部打完。
我学会开枪了,我学会杀人了,我的眼泪一直在掉,我手上也一直开着枪。
我又被打了一次镇静剂,被一个士兵最后打昏扛了回去。
昏过去以后,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的上级又点了一盏灯,我问道:“你给谁点灯啊?”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的那盏小灯,笑着向我说:“我的呀,玉絜,我成英雄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罗南在我旁边。
“老师,你醒了!”罗南急忙起身,然后叫我的副组长:“组长,老师他醒了!”
我的副组长,罗歇米尔,这时也跑过来问我:“怎么样了?没死吧?”
非常有人性化的问候,让我刚想说:“没事。”都被噎了回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好好调整状态,明天下葬的时候我过来接你。”
我同意他这个看法,我也不想硬撑,或许回去以后蒙头大睡就是我最好的良药,短暂的解离可能比任何人来安慰我的效果都好。
我回了实验室,也没去实验间和隔离间去看我的一人一草,直接回到房间然后把人闷进被子里。
两根镇静剂加上眼睛哭的快痛死了的威力不是盖的。
我把自己缩在一起,把多的枕头抱在怀里,直接就睡过去了。
今天食堂的饭实在是难吃,我中午混了个感觉饱了就走了。
晚上大概是七点的时候我被胃叫醒了,不过我感觉我的心态逐渐恢复了。
我悉悉索索的爬起来,做了最简单的鸡蛋面,自己先吃了一碗,然后就给周昼喂饭。
不过今天算是比较晚的了,周昼的脸色非常不好。
中午我们可能一个比一个吃得少。
我撑着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对着他,就又被说了:“肌肉刚刚长出来?”不过他立马又发现了,感觉到了我的不对。
“你今天真的被揍了?眼睛肿成这样?”他躺在床上问道。
我的眼睛还是有点热,我将事情告诉了他。
“所以,你是第一次杀人的过激反应?”他问道。
“算是吧,我父母被枪杀以后我就一直不愿意再去杀别人。”我说道。
“那你这叫傻。”他吃了一口鸡蛋面。
我无法反驳。
“你自己想,假设一下你买了一箱鸡蛋,但是一个不小心把一只苍蝇带进了你的鸡蛋里,那你是选择打死那只苍蝇还是圣母心泛滥放弃那一箱鸡蛋?”
“穷成这样你还直接送了一箱鸡蛋,不是傻是什么?”他又吃了一口鸡蛋面,“人类也是一样,在自然界里早就没有优势地位了,就像你一样在人类城市里贫穷,你觉得呢?”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虽然扯,但是道理就是那样的。
“而且。”他又吃了一口面继续说道:“不要因为你父母的死感到对死亡的恐惧,死亡是时间的定律,活着才是一次次的变故。”
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敲了敲他的脑袋,眼泪再一次流下来。
我讨厌这个让人类不停的背负着诅咒的自然,那就努力活着吧,努力制造自然的一次次变故吧。
“所以,好好活下去,挑战带走那么多生命的世界。”他又说道。
我穿着防护服,向他的怀里找去,我的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像个小动物一样,发出一阵阵呜咽声。
为我的上级,为我沾染了鲜血的手,为被诅咒的人类们。
他拍拍我的脑袋,做了我的独有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