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正热。
云承端着酒杯,正与洛疏影说着些场面话。那北凉的九皇女斜倚在案边,折扇轻摇,笑得漫不经心。直到她端着酒,一步步走到云倾面前,将酒杯轻轻搁下,那满堂的目光,才终于从觥筹交错里,齐齐地转了过来。
“我不饮酒。”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子,砸进了原本觥筹交错的热闹里。
满堂忽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云倾身上,有惊愕,有玩味,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几个惯会看人脸色的,已经偷偷瞄向了云承,只等他一声令下,好快速跳出来落井下石一番。
“云倾!”云承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呵斥,“九殿下亲自敬酒,是抬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席间,已有人窃窃私语。
“这云家嫡女,好大的架子。”
“听说是个病秧子,脑子怕是也病坏了。呵呵呵……”
“呵,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闲言碎语,云倾听在耳里,却浑不在意。她只是端着那盏茶,坐得笔直,仿佛这满堂的窃窃私语,都与她无关。
云倾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她只是淡淡扫了云承一眼,又看向洛疏影,语气平静:“殿下见谅。我身子不好,沾不得酒。以茶代酒,如何?”
她说着,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清茶,朝洛疏影,遥遥一举。
不卑,不亢。
洛疏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了云倾好半晌,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有趣,当真有趣。”
她这一笑,满堂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了几分。
云承正要再说什么,洛疏影却已抬手,虚虚一拦,笑着对云倾道:“是本殿唐突了,只想着这云州的酒好,便忍不住想请云姑娘同饮,倒忘了问姑娘身子是否受得住。”
她说着,竟也转身,从自己案上端起一盏茶,回敬过来。
“那本殿便同样以茶代酒,敬云姑娘。云姑娘,请随意吧。”
云倾看着她,眸色微深。
这人,三言两语,便把她“对贵客无礼”的罪名,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还反过来,把台阶铺到了她脚下。
这份圆融,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绝不是一个纨绔质子能有的。云倾甚至能感觉到,这满堂的宾客里,怕是没有一个人,真正看清了这位九皇女。他们只看见一个被宠坏的质子,却不知道,自己正被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殿下客气。”云倾举盏,饮了一口。
两人隔着半张案几,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四目相对。
烛火在洛疏影的银灰色瞳仁里跳跃,那一瞬,云倾竟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云姑娘这一头长发,倒是别致。”洛疏影忽然笑着,目光落在云倾那冰蓝色的长发上,“本殿走南闯北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好看的颜色。”
云倾眼睫微动。
她这话,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试探。
“天生异色,没什么好看的。”云倾淡淡道,“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哪里。”洛疏影笑得眉眼弯弯,“本殿喜欢得很。”
这话一出,席间又是一阵古怪的静默。
连云倾,都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抬眸,正对上洛疏影那双含笑的眼。
那笑意,像是真的,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怎么也看不透的雾。
云倾垂下眼,不再看她。
“殿下谬赞。”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此掩去了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一场接风宴,便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落了幕。
丝竹声歇,宾客四散,只余满厅未散的酒气,和那暗流涌动的心思。
散席后,宾客三三两两地散去。
云倾没有多做停留,带着青杏,循着一条僻静的小径,往霜序院走。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发梢,也吹得路旁的树影簌簌作响。
青杏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欲言又止。云倾知道她想问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有些事,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出来吧。”她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跟了这一路,不累吗?”
身后的花木后,传来一声轻笑。
洛疏影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妖冶的眉眼,映得愈发惑人。
“云姑娘好耳力。”她笑吟吟地说,“本殿还当自己藏得挺好呢。”
云倾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殿下深夜尾随,有何贵干?”
洛疏影却不急着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云倾不过三步之遥,才停下。
夜风扬起她的发丝,也扬起她唇角的笑意。
“没什么。”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轻得像是耳语,“只是想问问云姑娘——”
“方才那杯茶,好喝吗?”
云倾瞳孔,骤然一缩。
她猛地想起,宴席之上,自己案上那盏茶,是云承的人,亲自斟上的。
洛疏影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得愈发意味深长。
“看来,云姑娘心里,已经有数了。”
云倾没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此刻,才算是真正地,紧了紧。
这质子,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云倾忽然觉得,往后在这云州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无聊了。
夜,凉了下来。
云倾回到霜序院,那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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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夜宴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