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蓝老师的摄影课
冰岛夜校火了之后，直播间里的"心梗"们提出了一个新要求：
"主播，别光拍风景了，教我们拍人像！"
"拍人像得先有模特啊。"我对着镜头犯愁。
"你背后那个姐姐！"
"对啊让姐姐当模特！"
"姐姐好看！姐姐好看！"
我扭头看蓝琳。她正在核对行程，头也不抬："可以。"
"啊？"
"摄影课。"她放下笔，"反正你的直播内容也要排。每周两节，我当模特，你当摄影师。我倒要看看，你那三十万粉丝是冲什么来的。"
于是，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小站的客厅就变成了摄影棚。
第一节课，蓝琳把一把椅子摆在窗边，坐上去，面朝窗外。
"光线从侧后方来，是伦勃朗光。"她说，"拍吧。"
我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她。
窗外是雷市的冬光，淡金色的，落在她毛线帽的边缘，落在她大衣的肩线上，落在她望着窗外的侧脸上。取景框里的她安安静静的，睫毛很长，鼻梁很直，下颌线干净得像刀刻的。
我的手抖了。
"抖什么？"
"冷。"
"屋里二十度。"
"那就……紧张。"
"紧张什么？"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咔嚓。"
快门响了。她转头的瞬间被我定格，毛线帽，疑惑的眼神，嘴角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
她起身过来看回放，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删了。"
"不删！这张多好！"
"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太……"她顿了顿，伸手把毛线帽往下压了压，"反正删了。"
"不删。"我把相机护在怀里，"你说过肖像权不收钱的，没说删除权。"
她瞪我。我回瞪。十秒钟后，她转身走了，扔下一句：
"下节课拍逆光。把三脚架带来。"
那张照片最终没删。它成了我那个月的手机壁纸。后来换了，换的是更好的。但第一张，我一直存在单独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伦勃朗"。
第二节课，逆光。
"逆光拍人像，脸会黑。"蓝琳站在客厅窗前，背后是低低的冬日太阳，"所以要用反光板。没有反光板——"她从厨房拿了一张锡纸，贴在纸箱板上，"用这个。"
"这也行？"
"穷有穷的拍法。"她说，"摄影的第一个老师，不是相机，是限制。你能用锡纸拍出好照片，用反光板就是浪费。"
我举着锡纸反光板，半跪在地上，给她补光。
"再高一点。"
"这样呢？"
"往左。"
"这样？"
"……你挡着太阳了。"
"哦哦。"
"莫心。"
"嗯？"
"你膝盖在抖。"
"蹲久了！"
"才蹲两分钟。"
"我缺乏锻炼！"
她在逆光里看着我，光线从她的轮廓边缘溢出来，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她的表情我看不清，太亮了，可我知道她在笑。
"咔嚓。"
那张照片后来在直播间放过，弹幕疯了：
"这是锡纸拍的？！"
"姐姐这张封神了！"
"主播你老实说，你拍的是人像还是心意？"
我把最后一条弹幕念出来给她听。她正在喝姜汤，闻言放下杯子，面无表情：
"心意是拍不进去的。"
"那拍进去的是什么？"
"是光。"她说，"人心意再重，也只能把光送到对方面前。光进了镜头，才成为照片。"
我似懂非懂。
第七节摄影课，作业是"拍一张对方最好看的照片"，互相拍。
"为什么让我先拍你？"我问。
"因为你需要练。"她把相机塞给我，"我的技术不用练。"
"……你也太自信了。"
"事实。"
那天下午我们在雷市的老城区走了三个小时。她带着我穿街过巷，找光线、找角度、找"有故事的门和窗"。
"这张门。"她指着一扇漆成红色的旧门，"门板上有四十年的手痕，门环是黄铜的。拍人站在这儿，脸侧一点"
"谁站？"我问。
"我站。"她把她的相机塞给我，然后站到了那扇红门前，"构图我来，入镜我来，快门——"
她顿了顿，望着我，忽然笑了：
"你来。"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她站在四十年的旧门前，黄铜门环在她肩侧反着光。冬阳斜过来，她的毛线帽上落着金粉一样的光。
"蓝琳。"
"嗯？"
"笑一个。"
"不笑。"
"那想一个你觉得最好笑的事。"
"……你想知道？"
"想。"
她望着我，想了想，慢慢地、真正地笑了。不是0.5秒，不是压在喉咙里的半声，是想到我就笑出来的那种笑。
"咔嚓。"
快门响了。像一声笑。
那张照片洗出来，她拿着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把它放进自己钱包的夹层里，和一张老照片并排放着。
我瞄了一眼那张老照片——年轻的蓝琳，站在极光底下，一个人，站在最远的位置。
"这张是你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刚拿执照那年。"她说，"我妈走后，我第一次看到极光。"
"站得那么远？"
"那时候觉得，站在最远的位置，才看得最全。"
"现在呢？"
她把钱包合上，看我一眼，指腹在钱包边缘摩挲了一下：
"现在觉得"她说，"看得最全的，是把人拍清楚。"
"蓝琳。"
"嗯？"
"你的作业还没交。"我说，"拍一张我最好看的照片。"
"你钱包里那张。"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走出了行军的速度。
"哪张？"我疑惑。
"就钱包里那张。不用重拍。"
我站在雷市的老街上，手里捧着相机，半天没动。
钱包里那张，是她替我拍的——第三夜追光扑空，我靠在她车门上睡着了，她把一团红色的我和极黑的夜拍在了一起。
她早就看过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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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蓝老师的摄影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