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驯鹿、峡湾,和没倒的垃圾
环岛第四天清晨,大巴驶过一座山口,蓝琳让玛丽靠边停车。
"都下来。"她说,"看左边。"
我们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山谷的背阴坡上,一队驯鹿正慢慢地走。十几只,灰褐色的皮毛,角枝在晨光里像一副副银灰色的珊瑚。它们走得很慢,低着头,不时从雪底下拱出苔藓,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在生根。
没有人出声。连王姨都只是捂着嘴,无声地"哇"了一下。
"冰岛没有原生驯鹿。"蓝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八世纪从挪威引进的,只有东部有野生的。它们在雪下找苔藓,一蹄子踏下去,刨开半米深的雪,就为了一口吃的。"
"那到了夏天呢?"我小声问。
"夏天往更高的地方走。"她说,"一年四季,一直在走。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一直跟着鹿群,声音平得像在背解说词。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另有所指。
鹿群翻过坡脊,最后一只雄鹿在岭线上站了几秒,回头望了一眼山谷——我举起相机,又放下了。
有些东西拍了是照片,不拍是记性。
"走吧。"蓝琳转身,"今天路远。"
东部峡湾的路,是环岛全程最好看、也最折腾的路。
大巴沿着 fjord(峡湾)开,一侧是垂直的山壁,一侧是平静得像镜面的海水。山是青黑色的,水是一种说不清的蓝绿色。后来蓝琳告诉我,那颜色来自冰川融水带下来的岩粉,千万年的石头磨成的粉末,把整片海调成了奶绿色。
"石头磨得再细,也还是石头。"蓝琳开车,目视前方,"所以这一带的水,看起来温柔,其实最重。"
我在副驾上记这句话。我有个随身的小本子,本来是用来记直播灵感的,这一趟下来,记的全是她随口说的话。我给自己的理由是:毒舌金句,攒着做合集。至于为什么每句都想抄——这不归本子管。
中午,我们到了塞济斯菲厄泽。
那是一个藏在峡湾尽头的小镇,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镇口有一座蓝色的小教堂——全冰岛最有名的教堂之一,蓝墙、白窗框,门口种着一排树。在冰岛这种树比人金贵的地方,一排树就是豪宅标配。
"拍照十分钟。"蓝琳停好车,"然后去吃饭。下午去彩虹路。"
彩虹路在小镇背后的山坡上,一条从山脚折到山顶的Z字路,每段路都漆成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地挂在青山上,像有人把彩虹钉在了山坡上。
大妈们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开始喘,最终形成梯队:王姨领着头阵,张姨殿后,中间几位走走停停。我陪着张姨慢慢爬,爬到半山腰一回头——
蓝琳在山脚,仰着头,正给我们拍全景。
夕阳从峡湾口斜过来,彩虹路在她镜头里亮得像一条缎带。她拍完了没有放下相机,而是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对准了半山腰——对准了我。
我冲她挥手。她在取景框后面站着,没挥手。
但她也没有移开镜头。
那天晚上我们住小镇的旅馆。晚饭后阿姨们打麻将,玛丽在隔壁和房东聊天气——冰岛人的国粹级话题。我溜达到旅馆门口透气,看见蓝琳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杯热咖啡,正对着峡湾出神。
海对面的山已经黑了,只剩山顶一线最后的粉紫色。小镇的灯零零星星地亮着,倒影碎在平静的水面上。
我挨着她坐下,没说话。
坐了很久,久到咖啡都凉了,她忽然开口:
"我妈走的那年,我四十二斤。"
我愣住了。这不是她会说的句式——太直接了,没有任何她惯用的冰面。
"四十二斤?"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说,目光还在海上,"她走了以后,我一年没长个儿,也没长肉。我爸说我是棵遭了霜的苗。"
"……叔叔现在还——"
"他也不在了。"她说得很平,"我上大二那年。心梗。跟你爸一样,走得急,话都没留下。"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我们俩,隔着两个国家、两种人生,父亲的死法一模一样。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就学会了记账。"她双手捧着那杯凉咖啡,像在焐一块冰,"我欠谁的,谁欠我的,都记清楚。记清楚了,心里就有数,有数就不慌。"
"蓝琳。"我轻声说,"你那天说,你信接住了的东西就别松手。"
"嗯。"
"那你账本上,'别人欠你的'那一栏——"
"最上面一条——"她说,"我妈。她欠我一句遗言。"
峡湾安静极了。远处有一只海鸟叫了一声,又停住。
我没有说"她在天上看着你"这种话。她是心理学出身,我是绝症家属——我们这种人,对廉价安慰有抗体。
我只是伸出手,把她那杯凉咖啡接过来,换上我手里这杯刚倒的热水,塞进她手心。
"账我帮你记着。"我说,"利滚利。等你准备好,连本带息地还给自己。"
她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莫心。"
"嗯。"
"你的手在抖。"
"冷的。"我说,"冰岛晚上凉。"
她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
没有解释,没有"你别误会"。就这么握着,像握住一根五十米一根的反光条——在黑路上,你知道它在那儿,就够了。
我们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记得后来王姨出门倒垃圾,看见我们,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身,蹑手蹑脚地回去了,连垃圾都没敢倒。
第二天一早,王姨宣布了一个决定:
"闺女们!姨决定了!姨要写书!"
"写什么书?"张姨嗑着瓜子问。
"《王姨闯冰岛》!"王姨豪情万丈,"咱们这一路,驯鹿看了,彩虹路爬了,瀑布也看了——搁冰岛,这都属于能出版的水平!我听人说,这国家人均写书全世界第一,咱也添砖加瓦凑个数!"
"王姐,"玛丽大姐用中文慢慢地说,"你,先,学会,用,逗号。"
满屋大笑。只有蓝琳没笑。她坐在窗边做路书,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轻,很稳。
我在旁边擦相机,看见她那一丁点笑,忽然想起埃纳尔老头说的金缮。
破过的地方修好了,比没破过还结实。
她这个人,浑身都是金缮的纹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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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驯鹿、峡湾,和没倒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