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闭室出来时,安泽几乎是腿软的。
黑布重新蒙住了双眼,露出的下半张脸面色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不过除了这些不明显的细节,没人能看出他的实际情绪。
没走几步,他便又感知到了白朔的精神力,穷追不舍地围着他打转。
无暇思考太多,安泽便向前小跑了几步,想要远离。然而那力量阴魂不散,牢牢在身后跟着他,像捕捉猎物一般迅捷。
下一刻,“砰”一声,他重重撞进一个人的胸怀。
[恭喜,选手安泽和白朔完成汇合。]系统提示响起。
怎么可能?安泽心跳空了一拍。
布条被人摘下,他不适应地眯起眼,看清了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人。白朔的眼睛在灯光照映下显得更浅,更凌厉,像是一双正在欣赏胜利果实的狼瞳。
安泽下意识向后退去,然而动作的同时,原本虚揽在他身后的手臂便猛然收紧,让两人贴得更近。
一声愉悦的嚎叫从身后传来,他转头看去,只见白狼正兴奋地抖了抖皮毛,轻摇尾巴。
周身散发着白朔的精神力。
被做局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恼火,安泽突然注意到白朔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他伸手摸了一下脸,眼周湿答答的触感令人一惊。
“你……哭了?”
白朔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如果是真正的伴侣,此时他应该帮对方擦拭眼泪。可是,眼前的人对他只有排斥和厌恨。
那双发红的,水光莹莹的眼睛正空白和茫然地看向他,纤长的眼睫毛被打湿后,显得更加漆黑,上下微微颤抖着。
莫名地,白朔很想伸手挡住会录下这一切的镜头。
“他为啥哭,因为违规被处罚吗?”
“好绿茶。”
“白朔愣着干嘛,快安慰他啊!”
“我靠,这哭得样子也太……”
难道是因为没有如愿躲过和我的汇合?白朔闷闷地想。
反应过来后,安泽立刻垂下头,不敢想这几滴在禁闭室里流的眼泪会引起多少误会。
远远地,在另一端汇合的艾登和何暄,正双双面色凝重地看着新排序。
绊子使得竟然起了反效果,艾登极为不爽地看着那从倒数上升到中段的两人。流几滴破眼泪而已,投票的观众都是蠢货吗?
不过,在看到跟何暄依然稳居第一位后,他又放松地笑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旁同样注视着他们排名的何暄,却眉头紧锁。
[第一轮敏感度测试已结束,请所有选手回到休息区。]
录像设备终于关闭,安泽和白朔缀在人群的末尾,一路无言。几小时的高度消耗让安泽十分疲惫,他迫切地想要泡个舒适的热水澡。
几分钟后,在他们被分配到的房间前,一个工作人员和善地伸出手:“二位,请将你们的抑制环脱下来,暂时交给我保管吧。”
“如果随身携带了抑制剂的话,也要上交哦。”
安泽打哈欠的动作立刻僵住了。
什么?
“参赛须知里有写哦,在休息间内,伴侣选手不能使用任何抑制物。”
见他顿住,工作人员贴心地补充道。
白朔已经爽快地摘下了手环,一副没有任何问题的样子。望着他那笃定的神情,安泽连排斥反应都忘记装了。
苹果味和沉稳的精神力混合缠绕,很快便分不出你我。封闭的房间内,安泽和白朔各占据着一个角落,气氛十分尴尬。
不是因为脱了抑制环,也不是因为只有一张大床。
而是……
望着全部由透明玻璃隔离的浴室,安泽闭上了双眼。
他用余光偷偷瞟了一眼白朔,只见对方坐在桌子后,目不转睛地阅览着面前的屏幕,仿佛房间里没有向导素,也没有第二个人。
“我先去泡澡。”安泽语气平常地宣布道。
那只刚端起水杯的手明显地停滞了一下,随后立即恢复如常。
“嗯。”
目光依然专注,没有分过来一丝眼神。
安泽笑了。自己刚刚到底在犹豫紧张些什么?
玻璃门推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十分突出,白朔轻轻用手抵住额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高匹配度的向导素勾动着他抬头去寻找来源,与此同时,原因未知的痛感又开始在脑内发作。
又痛,又喜欢。
他无奈地闭上眼,这简直像是有某种受虐癖好一样。
精神力没有约束地在屋内散逸,敏锐如他,即使不用眼睛看,也能清楚地知道房间内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安泽拧开了浴缸的水龙头,知道汩汩热流让玻璃蒙起一层薄雾,知道墨色的长发被随手束起,用一根长夹固定在脑后。
他知道安泽撩起上衣,露出白皙的腰腹。
“砰”一声,水杯被他用力搁回桌面。
白朔在此刻升起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他在想些什么?对着一个才成年没多久的少年?
何况,在此之前,他一向是对自己的克制力引以为傲的。“不需要依赖任何一位向导”,那天在行刑场周围面对镜头说的话,并不是一句空言。
一个D级,怎么可能撼动他。白朔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缩至屏障之内,直接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
什么向导素,什么腰啊腿的,统统隔绝在外。
沸腾的思绪果然重归寂静,白朔渐渐找回了对自己的控制力。他从下次要出的任务思考到阿诺德和艾登的关系,专心地想一个指挥官该想的东西。
……
怎么感觉,洗的时间也太久了?
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白朔认命般地睁开眼。瞬间,安泽垂着头,闭着眼,下巴已经浸到水中的画面映入意识之中。
他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安泽感觉自己在移动。身体落到一片柔软上后,他猛地睁开眼。
只见白朔双手撑在他上方,挡住了大片光线,白色衬衫随着姿势扯出褶皱,几处被打湿成半透明,紧贴着肌肤。
昏暗的角度下,看向他的表情有几分错愕。
“?”
刚醒来的安泽思维有些迟钝,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下垫着一件宽松的浴袍,除此以外,□□。
这画面,简直……
白朔立刻松开抓着的被角,直起身来,语速带着不易察觉地急促:“你刚刚泡澡时睡着了。”
“……”
安泽卡壳了一下,回过神来:“谢谢。”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和买菜结账时一样自然,如果不是房间内的向导素浓度明显升高了的话。
他三两下将自己用被子裹好,严实到下半张脸也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向下垂着。
一副防御性的姿态。
可是与表现相反,他的向导素不受控地向外释放着,空气中满是甜丝丝的味道。安泽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他没脸闻。
白朔久违地感到一丝焦躁,他用手捋了捋头发,随后将安泽随手脱在浴室里的衣物叠好放在床头,关掉灯,轻声道:“睡吧。”
谁知,安泽立刻低呼一声:“别关!”
下一秒,他也不顾自己还光着,掀开被子,伸长手臂擦过白朔的侧颈,拍开了床头灯的开关。
灯光清晰地照映着两人,没有人能忽视掉对方的存在。
白朔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坐回了书桌后,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留在他脖子上的触感十分细腻,还带着向导素和沐浴露混合的清香。
他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安泽一动不动地躺着。两个人相隔几米,都闭着眼,一夜未眠。
第二天安泽睁眼时,白朔正在扣衬衫的扣子。
他头发已经打理整齐,崭新的衬衫很笔挺,浑身透着一股军人风范。不过,那双手在系到还剩上面两颗时,突然停下了。
这很不符合他向来一丝不苟的性格,安泽默默想到。不过没多久,他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两人一出房间门,便立刻重回到镜头之下。
“我去,我没看错吧?那是什么??”
“白长官的锁骨附近竟然有那么显眼的红痕。”
“我靠,他俩还都带着黑眼圈。”
安泽看不到实时评论,可是,那惹人遐想的痕迹格外扎眼。
小九咬的那一口竟然还没消!
白朔已经完全拂去了昨晚昙花一现般的青涩,举止从容淡定,只有作为一名顶级哨兵的成熟。他轻轻揽住安泽的肩膀,眼里是精心修饰过的笑意。
对面的房门也被打开,走出艾登和何暄。一打上照面,两人便同时顿住了。
显然,没有人能忽视掉长官脖子上被咬的那一口。
艾登立即侧过身,仿佛不想被压过风头般,作势要去亲吻何暄的侧脸。然而何暄退开半步,扭过头,后脑勺对着他。
“你怎么了?”艾登皱眉到。
“没事。”一直以优雅温和形象示人的何暄少有地冷了脸,率先一步走了。
艾登的脸色沉了下来。
[比赛第二轮:忠诚度测试。]
[所有选手将进入由精神力构建的幻境,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听到规则说明,安泽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手心渗出的冷汗。
没事,不论如何,幻境所拟出的人物都会模糊掉面容,他不会暴露什么了不得的。
在踏入光圈前,他撇了一眼白朔,对方坦然的表情就好像这辈子没有任何难言的心结或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