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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断香

年关将近,大尧与图夏的边境已经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还要整顿军队兵马回奁都,沈禄之的丧仪便在沈霁与江浸月的操持下军中草草办过。

“哥,我不想回奁都,一想到那地方和那些人,我就觉得恶心,爹大概也是不想的。”沈霁咽下一口浓茶,对供案前正在为沈禄之牌位敬香的江浸月说到。

曾经风度翩翩的少将军不见了,此时的沈霁眼下一片乌青,神色憔悴,身形消减。自从沈禄之死后,他白天有意地自己扔到一堆军务中,晚上时常反复做梦又醒来。有时会梦到幼年时的自己和江浸月,跟着父亲跑马嬉戏;有时又会反复梦见父亲临终前泪流满面的模样。

而江浸月,许是冬天不见阳光的原因,他好像更白了,甚至变得苍白,几乎要和身上的孝服,和外面的漫天大雪融为一体。他不曾梦到过沈禄之,但他数着日子,总是能想起,不多日前自己还盼着能与父亲弟弟一同回到都城过年。

“要回的”,江浸月声音平缓,他将香插入香案中,俯身鞠躬拜过:“不仅要回,更要声势浩大地回。要将爹的牌位带回去,让全奁都的人都知道,沈大将军英雄豪杰为国捐躯,战死不屈。”

沈霁不解:“为何要如此?”

江浸月无意地摩擦着手指沾染的香灰,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你甘心吗,霁儿?他们本来是要连你一块儿杀的,按照他们的计划,你和爹都死了,沈家就后继无人了,你觉得外面的那些兵会归了谁?堂堂一国皇帝不惜叛国与敌军做交易也要戕害肱股之臣、杀害过命兄弟。” 江浸月抬手指向帐外,掷地有声:“那些将士们都是爹一手带起来的,其中的许多人都是看着也陪着我们一同长大的,你忍心,你放心将他们交到这样的皇帝手上吗?”

沈霁似乎明白了江浸月的用意,抬眸深深注视着江浸月,他几乎无法预测他们即将踏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沈霁声音干涩嘶哑,道:“皇上杀了那么多人,二皇子甘愿做刀,都是为了…”

江浸月上前几步,用力握住沈霁的肩,也凝视着他的眼睛:“不过都是为了那一个皇位,可我偏不叫他们如意。背后捅刀的人和他手里的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好人含怨惨死,恶鬼玩笑人间。既然天道不公,那便由他来取代天。

奁都下雪了,浩荡的送葬队伍在风雪中从城门口行至将军府,一路扬起比隆冬雪花更大片的白色纸钱。沈霁捧着沈禄之的牌位,和江浸月并肩于队伍的最前处。街道两旁人群熙攘,江浸月听着纷纷的议论声,扫过每个人的表情,余光被一高挑的身影吸引,在路过那人时他听到了那句轻佻的夸奖。

有了这么一出声势浩大的送葬丧仪,奁都百姓间四处流传起沈禄之生前的故事和美谈。坊间茶楼的说书先生,稚子小儿的打油诗里都在赞颂沈禄之英勇善战,至仁至善;此类说得多了,便又有了沈禄之武将世家出身,沈家从龙之功,代代教子有方;又说沈禄之和沈霁定然是虎父无犬子。

一旦战争四起,朝廷便要扩充军队,军中将士们多出自寻常百姓家,本该过着安稳日子,却被迫上了生死难料的战场,所以大尧的百姓恨图夏,恨图夏人觊觎他们的土地家园,带走了他们家人的生命。同时他们也是害怕的,他们不曾想到沈禄之这样一位打过无数战役,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将如今也轻易死在了图夏人的手中。直到沈禄之的死才让他们意识到,图夏不再是那个不成气候的小国了,他们在以恐怖的速度成长。

在年节将至的日子里,奁都却少了许多往常的喜庆,多了几分人人自危的沉郁。

将军府中——

“哥,还是你行啊,三言两语地就让我成了奁都的大红人啊。”沈霁正从外边回来,白色的雪花落了他满头,带进屋里一身寒气。

江浸月及时地递上一杯热茶,不置可否:“人就这样,总需要念叨着点什么,盼望着点什么才好打发日子过活。”

沈霁端着茶盏捂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每年上元节,宫中的皇子亲眷是不是都要派人去福济寺庙祈福敬香?”江浸月问。

“对,原本该是皇后领着,但现今的周皇后病了,足不能出户,每年便是秦贵..便是秦漱漪领着了。” 提到秦家的人,沈霁的脸色和语气还是控制不住地变了。

“嗯。” 江浸月点头,又饶有深意地问道:“我记得福济寺中是不是还有一位爹的旧识?”

沈霁转了转眼睛,顿然想起了什么:“有!无尘大师!”

上元节,福济寺——

寺中的院落还在飘着雪,四处围满了候着的太监宫女以及随性的宫中侍卫。

秦漱漪站在大雄宝殿佛像前的最中央,身后跪着一排皇子公主。时间似乎善待秦漱漪,并未在她的脸上并未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年轻时的姣好清丽依旧可见。此刻她身着深青色的朝服,头戴翠翟冠,显得面容沉静,气质雍容。

而此时站在她身侧的,是福济寺的主持无尘。无尘的面容肉眼看不过是而立之年,素净的脸上处变不惊,眉眼却如刀刻一般锋利。

秦漱漪从无尘的手里接过一炷香,恭敬地点燃,躬身跪拜。正欲插入香案中时——

“嘶”,秦漱漪发出吃痛的声音,断折的香和香灰掉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痕。

“怎么会…”秦漱漪蹙眉,看着断了半截的香,神情骤然变了——香断为大不祥。

殿中其他人见状,纷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无妨,娘娘换一柱便是” 无尘看着秦漱漪脸色,眼疾手快地递上另一炷香。

接过香后,这一次秦漱漪拿得更加小心,重新点燃,跪拜,敬香,没再出什么差错。秦漱漪暗自长舒一口气,她早已整理好了神色,面上神色分毫不露,但心里却止不住打鼓。

贵妃之后,便是各位皇子公主根据长幼依次敬香。

按照顺序,大皇子卓胤黎打头。卓胤黎是中宫皇后周锦薇的嫡出,外祖是当朝六科都给事中周怀玉。前两年靖元帝还为他挂名了金吾军总督的位置,一时风光无限,是朝中唯一能与卓毓峥分庭抗礼之人。

卓胤黎恭谨地敬香跪拜,他之后就是二皇子卓毓峥。

刚刚秦漱漪那一幕看得卓毓峥心里犯嘀咕,他小心地从无尘的手里接过香,刚刚点燃,还未来得及上前,方才发生过的一幕又再次上演——香在他的手里又断了。

卓毓峥的眼皮狠狠一跳。

一个不祥之兆一天之内居然出现两次,还偏偏出现在一对亲母子身上。站在一旁的卓胤黎居高临下地与跪着的三皇子卓崇安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妙。

三皇子一向外强中干,他出身不好,又性格软弱。原本是颗墙头草,这些年俨然成了卓胤黎的党羽。

谁都不敢出声,恢弘的大雄宝殿中更静了。

无尘思考片刻:“近日雨雪多,殿中存放的香也沾染了潮气,贵妃娘娘与二皇子福泽深厚,切莫忧虑。这炷香贫僧替二皇子敬上,也定能得神佛庇佑,来年万事顺遂。”

卓毓峥的表情缓过几分,他点点头:“多谢方丈。”

三皇子卓崇安相安无事地敬完香,终于轮到了一旁跪了许久的四皇子卓云舒。他抬头起身的瞬间,一直在巨大的佛像后中注视了一切发生的江浸月愣了神,今日上元,皇子们都依照惯例穿着赤红暗纹织金的吉服,刚刚所有人都低着头,江浸月倒是没认出来。现下看清那人的脸,才发现这位四皇子自己是见过的——不就是沈禄之丧仪入城那日大街上调笑自己的人。

“怎么会是他…”江浸月眯了眯眼睛,喃喃道。

所幸接下来无事发生,其余人敬完香,便准备离寺回宫了。

秦漱漪看着无尘方丈欲言又止,无尘心领神会:“贵妃娘娘,二殿下,请留步。”

秦漱漪点头,吩咐其他伺候的一干人随皇子公主先行回宫。

只剩秦漱漪和卓毓峥,无尘自觉地关上殿门,江浸月依旧在佛像的遮挡下看着他们,只是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卓云舒迈出殿前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贵妃娘娘与二皇子可是有话要问贫僧?”无尘开口道。

秦漱漪眨了眨眼:“刚才我与二殿下的那两炷香,我还是心下不安。”

无尘似乎早就料到,闻言只是叹了口气:“娘娘,贫僧得幸窥探天机,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师傅但说无妨。”卓毓峥开口道。

“大尧向北,屠戮之冤。因果报应,是冲着二皇子来的”无尘说道。

秦漱漪和卓毓峥不明所以,要无尘继续说下去。

“娘娘,殿下。近日在北方,死了位不该死的人,这人身上血煞重,功德也重,且他死得冤,恰逢二皇子今年八字犯了太岁流年不利,卦象上看,二皇子参了不该参的因果了,是要承担这报应了。这一劫若是不化,轻则丢了富贵权势,重则伤身害命。死的究竟是何人贫僧不知,但贫僧只问一句,这人的死,是不是和二皇子有关?”

卓毓峥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无尘说他不知道死的究竟是谁,可他却知道——身处北方、功德重、血煞重的不是沈禄之还能是谁。若不是当时那场埋伏,他确实本来命不该绝。卓毓峥握紧了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微不可闻的几个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紧紧地盯着无尘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捕捉到情绪,可无尘波澜不惊,让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漱漪已经脸色煞白,她本就信奉玄学与鬼神之说,更听闻福济寺的无尘方丈卜算如神。通天晓地,况且沈禄之一事他们做得如此隐秘,所有可能会知道的人早已死无对证,无尘一个避世不出,苦心参禅的和尚又是怎么知道远在千里之外沙场上的事呢,定是他真的卜卦准了。

秦漱漪缓了口气:“毓峥,休得无礼。” 又转头对无尘道:“大师,你只说,要如何化解。”

“水木相生,水印化煞。木火通明,中正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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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