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奁都的那一天,这座大尧都城罕见地下起了雪。一行将士们披麻戴孝,阵阵恸哭震天;漫天白色纸钱在空中被扬起,伴随雪花一同飘落在地。沈霁捧着沈禄之的牌位,和江浸月并肩于行队伍的最前处。
城中道路两边满是围观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其中不免有人好奇:“这么多人为其送葬哭丧,这死的是谁啊?”
“哎呦,你怎么这都不知道。这可是承平铁骑的沈大将军啊,他遭了图夏人的埋伏,战死了。”
“太可惜了,沈大将军骁勇善战,他年轻时可是和皇上一起打过天下的,皇上想必也会为大将军伤心的。”
“最难得的是沈大将军他心善啊,前些年我家母病倒,家中穷困请不起大夫,路遇沈将军,他不仅为我请了大夫,还给了好些粮食银子;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呢。”百姓中一女子说着,竟开始哽咽。
“打头的那两位年轻人哭得也如此伤心,他们是谁啊?”人群中一位身长玉立、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头戴白玉冠的男子发问到。
刚才那女子回过头看向提问的人,没想到这一回头却把她看愣住了——那公子身量极高,肩宽腰细,一双长腿被包裹在面料考究的华服中,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显得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这公子着实生了一张俊美无铸的脸,五官立体又精致,下颌线条锋利流畅,尤其是他有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寻常男子长桃花眼,多显女气,但在这位公子的脸上却恰到好处,只衬得眼睛更加明亮深邃,眼尾一颗红痣更添万种风情,堪称姿秾艳,色惊鸿,
卓云舒见眼前的女子愣了神,便又问了一遍,那女子这才在美色中如梦初醒,回答道:“捧着将军牌位的是沈将军之子沈霁少将军,现下估计,要继承沈将军之职了,以后的战事就指望他了。”
送葬的队伍由远及近走来,卓云舒打量了一眼沈霁,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江浸月:“那旁边的这一位呢。”
“我也不知道”这女子摇了摇头,“但我听说沈将军有一位由他养大的义子,能与少将军并立而行的,估计就是他了吧。”
卓云舒挤到围观人群最靠道路的里侧,盯着从他眼前走过的江浸月——那是一张长得十分标志的美人面孔,且眼角眉梢极富有韵味。皮肤白皙通透,从双眼皮的褶皱到嘴角唇形,每一个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清晰而俊秀。皮淡骨浓,淡极生艳,只需要一眼,就让人过目不忘。走到最近处时,卓云舒甚至能看清江浸月纤长五黑的睫毛上落下的雪花,还有被眼泪和风雪沾湿染红的眼尾,以及苍白脸颊上殷红的嘴唇。
卓云舒还能看到江浸月纤细的腰身被包裹勾勒在纯白孝服下,像是一朵易折的白莲,他这样想到。明明整个人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却偏偏让人移不开探索的目光。
他勾起嘴角,感慨道:“义子吗,长得还真好看。”
江浸月目不斜视地走过,这句不合时宜的轻佻调侃,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耳中。
一个月前,勉州,大尧与图夏边界交战处——
“这是冬天最后一场仗了,明天打赢了我们就能回奁都过年了。”外面寒风呼啸,军帐里却因充足的炭火而却暖气四溢,沈霁从外边回来,边脱了大氅边和帐中的江浸月说话。
“刀剑和马匹都检查好了?”江浸月问。
“你放心吧,我和爹一起查过了,一切无碍。”沈霁凑到江浸月的跟前:“只是父亲说我上次受的伤还没好透,明天夜里不让我跟他一起上战场,可我觉得伤早就好了,况且过了这个年都二十了。你看,我现在长得比父亲都高了,爹还老是把我当小孩儿呢。“
江浸月抬头打量起了沈霁,十九岁的少年已经身量极高,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俊美清爽的年轻面孔有着与父亲沈禄之极为相似的眉眼与神韵,但与父亲的硬朗不同,沈霁的长相又多了些遗传自其母亲的柔和。不穿盔甲时,比起舞刀弄枪的武将,更像是爱吟诗作对的公子哥。雨雪骤停为“霁”,风光霁月,江浸月想沈霁是担得起这个名字的。
江浸月笑了笑:“你长得再高,在父亲眼里也始终是稚子。战场刀剑无眼,父亲这是放心不下你呢。“
“图夏那群蛮子要跟我们打这场仗,无异于以卵击石。父亲未免过于谨慎了些。” 沈霁抬起手肘怼了怼江浸月”别光说我了,我看父亲也一样宝贝你呢。我听他说,这次回奁都,他还打算给你说亲呢。不过你都二十二了,是该结亲了。你可是我们沈大将军的义子,是我沈霁的义兄,一定得寻个好人家的姑娘。“
江浸月又失笑着摇了摇头“我看还是免了吧,我无心情爱即便结了亲也是误了人家。”
沈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哥你怎么能那么说自己!你长得那么好看,谁跟你结亲谁赚了!”
从江浸月有记忆以来,他身边的亲人就只有收养他的义父沈禄之和其子沈霁。沈家世代素有从龙之功,沈禄之是大尧朝的名将,手里握着整个承平铁骑,他年轻时就为卓氏帝王南征北战,攘外安内,立下战功赫赫。
沈霁比江浸月小两岁,母亲在生他时就病逝了。故而在沈禄之上战场打仗时时,沈霁和江浸月就成了彼此唯一陪伴在身边的亲人。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在军营里习武,长大又一起跟着沈禄之行军打仗。沈霁不仅容貌与父亲沈禄之肖似,更是继承了他父亲习武的天赋。
而江浸月自小身量纤瘦,根骨又不好,哪怕自小在军营里跟着习武操练,也还是学不好。但他自小学堂上遍展露出过人天资,通古博今的诗书他读了个遍,古往今来的兵书他也了如指掌。于是俩兄弟长大后,往往是沈霁陪着父亲一起上前线,而江浸月坐在后方为沈禄之出谋划策。
江浸月不是没有好奇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沈禄之抱养了来。小时候童言无忌问起时,沈禄之总是会摸着他圆滚滚的脑袋,笑一笑对他说:“等浸月长大了,父亲再告诉你。”
后来真的长大了时,江浸月反而不好奇了,他想无论亲生父母是谁,缘何与他分开都不重要了。上天已经给了他两个很好的亲人,父亲沈禄之和弟弟沈霁,就是他这辈子认定的家人。
地处北方边境的图夏自然环境恶劣,国力微小。可没有人会甘愿认输臣服,没有一个在风霜饥寒中的图夏人不渴望来到富庶温暖的南方——那是大尧的土地。于是近十年来图夏一边休养生息,集结兵马,一边学通商贸易,农耕之法。硬是在大尧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成长为了一支盘踞北方的强大力量。
战争一旦开启就无法轻易停歇,只有在最冷的寒冬暴雪时得以短暂地休战。
对于承平铁骑来说,明日晚上就是休战前的最后一战了——当然,图夏人并不知道。
根据朝廷探子的军报,图夏人将粮草和少数战马都藏匿驻扎于距离前线一百里的锡林河畔上游,只派了少数兵丁看守。沈禄之决定趁着夜色掩护,率领一半兵马夜渡锡林河,烧了图夏人的粮仓,给予他们隆冬来临前最后一次痛击。
翌日,太阳开始落山时,沈禄之开始整顿兵马,准备向锡林河畔出发。沈霁和江浸月陪在一旁为他践行。
“父亲,你真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啊?“沈霁皱着眉头,向沈禄之抱怨道。
“你小子,伤都没好透就给我安分点。” 沈禄之捏了下沈霁肩上的伤口,是上次随着他上战场时留下的。转头对一旁的江浸月说道:”浸月,你可看好他。“
江浸月笑着点头答应。
太阳彻底落山,夜里寂静无声,一列兵马整齐地随着沈禄之出发了。一百多里的距离算不上太远,马匹匀速前行只需两三个时辰便可抵达。
沈禄之的兵马一路畅行顺利渡过锡林河,抵达河畔上游。
“将军,已经到了,前方应该就是图夏的粮仓了,怎么还是这么安静?”副将李羡青问到。
沈禄之驭马停下,双目微眯凝视着四周,他的耳尖微动——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的声音划破夜空。接踵而来的是更多的利箭和由远及近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沈禄之举起长枪格挡住一支飞向他面门的箭,抬眼看清了剪射来的方向,那匹战马上举着火把的人,穿着他并不陌生的赤土色盔甲——是图夏士兵。
近处,远处的火光开始成片蔓延。沈禄之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是越来越多的图夏士兵从四面八方向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将军,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李羡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接着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落入了陷阱,被远多于他们人数的图夏士兵包围了。
战局在刹那之间发生逆转,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为什么会有大批人马的图夏军队提前埋伏在此?是他们的计划中途被泄露了出去,还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但承平铁骑没有退路了。
刺骨的夜风呼啸着,沈禄之的四周,图夏士兵无数,他曾无数次预测自己的生死,却没有料到此次的一去不复返。而当死亡的脚步真正靠近的时候,他反而变得平静。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沈禄之突然想起年少时读的这句诗,他握紧手里的长枪,带着他身后的兵,驭马向前迎战。
与此同时,大尧军营中——
江浸月与沈霁坐在帐中的小几前,江浸月正将新泡的一壶茶倒入桌上他们惯用的白瓷茶盏。
“等等!”沈霁端起茶盏刚欲入口时,江浸月干脆利落地伸手一把夺过茶盏:”这茶盏有问题。“
沈霁:“?”
“这不是我们的茶盏。“江浸月边说边江将手中茶盏的内里底部给沈霁看,”你可还记得,这套茶盏有一次我失手摔落在地上,底部摔出一条裂纹,我还心疼了半天。“
沈霁朝江浸月手中的杯底望去,随即疑道:“可你手中这茶盏,丝毫不见裂纹。”
江浸月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沈霁顿时了然:“有人换了我们的茶具,是谁胆子这么大,又意欲何为?”
江浸月将茶水尽数泼在地上,试探性地摸了摸茶盏的内壁,果不其然摸到一层滑腻的釉质。他眉心微皱,沉声道:“怕引起我们的怀疑,不将东西直接下在吃食里,而是将心思动到了器具上,还真是煞费苦心了。既然对方如此用心,我们又岂能辜负。”
夜里的军营并未燃起火把,各个营帐也熄了烛火,一片漆黑又静谧。
一个黑影趁着也夜色的掩护偷偷潜入了沈霁与江浸月的营帐中,他身形高大,脚步却极其轻快灵活。
那人进入营帐后,直冲床边而去。
就在眨眼间,从角落里飞出来的一把匕首快而准地从侧面直直刺入了那人的右腿膝弯处。那人显然根本未曾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毫无防备。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右腿在如注的鲜血和剧痛中无法支撑人的重量,右边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可那人紧接着回过神来,穿着粗气忍痛拔出腿上的匕首,狠狠地朝着角落里刺来的方向扔了回去。
“叮’地一声,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是从帐中另一侧射出来的一支箭矢在空中打掉了又被扔回去的匕首。就在那位刺客循声扭头的一瞬间,第二支箭矢自他的左肩前后贯穿。又是一次锥心的剧痛,那人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直冲着地倒下。
帐中的烛火被点燃,刺客抬起头,看见了从角落里向他走来的江浸月与沈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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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