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的陪玩主页上，挂着一行非常不讨喜的备注。
只陪打，不陪聊。
这六个字挂上去三个月，成功劝退了一半想听“哥哥晚安”的老板，也成功吸引了另一半脑回路清奇的老板。
比如有人下单前私信他：不陪聊是什么意思？一句话都不说吗？
林照回复：报点说。
对方又问：那能叫老板吗？
林照：击倒的时候可以。
那人沉默五分钟，最后还是下了单。打完以后给了五星好评，评价内容是：技术很好，就是像花钱请了个监考老师。
林照对此很满意。
毕竟监考老师不用提供情绪价值。
凌晨一点十六分，出租屋外面的雨还没停。南城入夏以后总是这样，白天闷得像一只没拧开的高压锅，晚上又忽然落雨，雨水砸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哒，像有人在窗外拿小石子催命。
林照坐在电脑前，左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右手边是一个裂了角的旧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陪玩平台的接单界面。
他的账号名叫Zhao。
不是姓赵。
只是当时注册的时候，键盘上Z、H、A、O四个键离得顺手，他懒得改。
今晚平台单子不多。这个点正常老板都睡了，不睡的老板大多分成两种：一种是失恋了想找人聊天，一种是连跪了想找人带飞。
林照比较喜欢第二种。
失恋老板的故事通常从“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开始，以“你说我哪里不好”结束，中间夹杂三十分钟的自我剖析和四十分钟的复盘前任，最后还会因为林照回答得太冷淡，给他一个“态度一般”的四星。
连跪老板就简单多了。
他们只想赢。
林照也只想赚钱。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的订单提醒时，林照刚准备关机。
【夜间双排，荒原边境，高价急单。】
备注只有一句话。
【主播局，别怕吵，能开麦，技术好，最好脾气也好。】
林照看完前半句就想叉掉。
主播局麻烦。
尤其是《荒原边境》这种战术竞技游戏，观众爱看热闹，主播爱整活，老板爱一边被打死一边大喊“有挂”。陪玩在里面通常有三种结局：打得不好被骂菜，打得太好被骂挂，话说多了被骂蹭热度，话说少了被骂装。
林照不怕被骂。
他只是嫌吵。
可他的视线往下一扫，看见订单价格后，手指很没骨气地停住了。
六百六十六。
一局。
林照沉默两秒，伸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咖啡苦得他眉心一跳。
很好。
醒了。
他点了接单。
系统立刻弹出队伍邀请。林照戴上耳机，进入语音频道时，对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来了？”
那声音带着点懒，尾音散着，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把这局游戏当回事。
林照握着鼠标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认识这个声音。
不，应该说，只要打过《荒原边境》职业联赛的人，很难不认识这个声音。
闻野。
前星火战队队长，国内最出名的突击手之一。巅峰期打法凶得像要把整张地图掀起来，解说提到他的时候，常用的形容词是“敢打”“能撕”“疯起来不要命”。
黑粉用的词更简洁。
莽夫。
半年前世界赛决赛圈，星火战队最后一局占着弱侧反坡，本来还有机会往前挤。闻野突然前压，和对面一换一，星火少了正面突击位，被另一队从侧翼穿掉，最终只拿了第四。
赛后热搜挂了三天。
闻野送了。
闻野退役。
闻野把冠军打没了。
林照那时候在青训基地的走廊尽头，看着手机上的回放，从晚上十一点看到凌晨四点。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闻野没送。
那波前压不是失误，是队伍唯一能打开局面的机会。真正的问题是星火后点没有跟上，右侧枪线也断了。
可是没人听。
职业比赛就是这样，镜头给到谁，锅就扣到谁头上。观众看见闻野倒了，就觉得是他错了。
林照曾经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号上发过复盘。
转发三，评论零。
其中一个赞还是他自己不小心点的。
那条动态孤零零地躺了半个月，最后被他删了。
耳机里，闻野又问：“能说话吗？”
林照把麦克风往下拨了点，声音很平：“能。”
“怎么称呼？”
“Zhao。”
“姓赵？”
“不是。”
“那为什么叫Zhao？”
林照说：“因为叫Abc显得我更不认真。”
对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闻野笑了。
不是直播里常见的营业笑，也不是采访时那种半真半假的笑。他是真的被逗到了，短短一声，从耳机里擦过去。
“行。”闻野说，“Zhao老师，跳哪？”
林照看了一眼航线。
飞机从西南往东北飞，旧机场就在航线正下方。这个点、这个航线、这个分段，旧机场落下去会像把一包糖撒进蚂蚁窝。
林照说：“你是老板，你定。”
闻野拖着声音：“我想听专业建议。”
林照：“专业建议是别跳旧机场。”
闻野：“那业余建议呢？”
林照：“跳旧机场，落地成盒，重新开下一单。”
闻野又笑了一声：“你们陪玩现在都这么会说话？”
“不会。”林照标了点，“我只是在委婉提醒老板，六百六十六一局，死太快不划算。”
“有道理。”闻野说，“那就跳旧机场。”
林照：“……”
行。
这钱该他赚。
飞机掠过机场上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闻野几乎是贴着最佳点跳出去。林照跟跳，看着屏幕上那道黑色身影俯冲下坠，伞线开得极限，落点精准得不像一个半年没打职业的人。
身体会骗人。
嘴会骗人。
状态栏也会骗人。
但肌肉记忆不会。
林照盯着闻野落地的位置，心里很轻地想，这个人还是会打的。
而且会得要命。
旧机场主楼落了三队半。
为什么是半队？
因为有个倒霉蛋伞没控好，直接挂在了楼顶铁架上，像一块随风摇摆的腊肉。
林照翻窗进二楼，地上只有一把栓狙、一盒子弹和一颗烟。
很好。
近战捡栓狙，开局先坐牢。
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闻野那边已经响枪了。
“有枪吗？”闻野问。
“有。”
“什么枪？”
“K9。”
闻野顿了顿：“主楼二层？”
“嗯。”
“你拿K9？”
“嗯。”
“这玩意儿贴脸不太讲道理吧？”
林照拉栓上膛：“讲。”
闻野：“讲什么？”
林照推门出去，正好看见一个敌人从楼梯口冒头。他开镜，准星一甩，枪声轰然炸开。
系统提示跳出来。
【Zhao 使用 K9 击倒了 Mango_7】
林照说：“讲缘分。”
闻野那边沉默半秒。
“行。”他说，“你这个陪玩有点玄学。”
楼下脚步密起来。
被击倒的人在楼梯口爬，他队友肯定要上来补。闻野的位置在二楼另一侧，正在和一队人隔墙对枪。林照听见他换弹的声音，很短，很快，节奏熟得像某段他背过无数次的比赛回放。
“你别追。”林照说。
闻野：“我还没动。”
林照：“你想动。”
闻野：“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照：“你枪口已经往楼梯偏了。”
闻野笑：“你看我视角？”
林照：“听的。”
闻野：“这也能听出来？”
林照没回答。
不是听出来的。
是太熟了。
闻野这人打架的时候有个小习惯，子弹打到对面半血以下，他压不住前顶的本能。很多突击手都有这个毛病，但闻野不是毛病，他是判断快。他敢追，是因为他通常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结束战斗。
可现在不是比赛。
现在他身后只有一个拿着K9的陪玩。
林照刚提醒完，楼梯口果然飞上来一颗震爆弹。
白光炸开前，林照往右后侧退了半步，卡进墙角视野盲区。闻野也没冲，反手往楼梯丢了一颗雷。
轰。
击倒提示跳出来。
闻野吹了声很轻的口哨：“Zhao老师，预判不错啊。”
林照说：“老板，学费另算。”
“贵吗？”
“看你命值多少钱。”
“那可能挺贵。”闻野说，“我粉丝说我命比纸薄。”
林照心想，那倒也不全是黑粉造谣。
他没把这句说出口。
两人一左一右，从二楼往下压。林照手里那把K9打完两枪，捡了敌人的步枪。枪拿到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节奏都变了。
刚才他像一根钉在墙角的冷针。
现在他是往前铺开的枪线。
闻野冲得很凶，但不乱。他每一次探头都带着目的，哪怕血量被压到一半，也能用最短的身位骗出对方枪口。林照跟在侧后，不需要他说太多，只要补掉闻野故意放出来的破绽。
一个人撕口。
一个人收网。
主楼里枪声不断，击倒提示一条接一条跳。
等最后一队被清掉时，旧机场终于安静下来。
林照看了一眼左上角。
闻野六杀。
他五杀。
开局四分钟，双排十一杀。
闻野蹲在盒子边舔包，语气听起来挺愉快：“Zhao老师，平时也这么打？”
林照：“看老板。”
“我这种老板呢？”
“费陪玩。”
“……”
闻野笑得停不下来：“你这张嘴不陪聊可惜了。”
林照低头换弹：“陪聊贵。”
“多贵？”
“你不会想买。”
“那你说说。”
林照想了想：“一句一百。”
闻野：“刚才这句算吗？”
林照：“算。”
闻野：“那我是不是已经破产了？”
林照：“老板可以选择闭麦保命。”
直播间的声音被闻野那边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能漏出一点弹幕提示音。林照没看直播，却能想象弹幕现在是什么样。
大概在笑。
也可能在骂。
无所谓。
他打开背包，把多余的配件丢到闻野脚下：“三倍，快扩，半组药。”
闻野顿了下：“你不留？”
“我有。”
“你们陪玩还提供物资服务？”
“老板活着，我才有售后。”
闻野捡起配件，忽然说：“你真挺有意思。”
林照手指一顿。
他不太擅长接这种直球夸奖。
于是他选择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找车。
旧机场外停着一辆越野，车头卡在墙边，像刚和世界发生过争执。林照坐进副驾驶，闻野开车。
车子起步三秒，林照就后悔了。
闻野开车的风格和他打突击一模一样。
能走平路绝不走平路，能绕坡绝不绕路，过桥像赶着投胎，上山像要和重力单挑。车身第三次飞起来时，林照终于开口：“你驾照买的？”
闻野：“游戏里不用驾照。”
“看出来了。”
“怕啊？”
“不怕。”林照看着车子擦着树干冲过去，“只是觉得这单应该买保险。”
闻野笑：“买了。”
林照：“什么保险？”
闻野：“你。”
林照看着屏幕，没说话。
车窗外，游戏里的荒原被雨后的光线洗得发白。远处山坡上有废弃风车，河道边停着半截锈红色的车厢。安全区刷在北部山地，他们要从机场往桥头转移。
林照标了一个点：“别走主桥，右边小路绕。”
闻野：“主桥有人？”
“不止一队。”
闻野：“你又听出来了？”
林照：“猜的。”
下一秒，主桥方向传来密集枪声，右上角连续刷出三条击倒。
闻野沉默了一下：“你这个猜的，挺像开天眼。”
林照说：“六百六十六，含一点玄学。”
他们绕小路进圈，在北坡反斜停下。第二圈还没刷，远处就有车队从低地冲上来。闻野下车架枪，林照已经切出狙。
第一枪打爆轮胎。
车子一歪，撞在石头上。
闻野抓住机会扫倒司机。
林照第二枪补副驾驶。
剩下两个人封烟下车，一个往左拉，一个想往坡下滚。闻野压左边，林照盯右边。烟雾铺开的瞬间，他往烟边偏了半寸。
砰。
击倒。
闻野那边也收了最后一个。
这波配合快得几乎没有交流。
打完之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闻野先开口：“我们以前是不是打过？”
林照心里一跳，声音却没什么变化：“老板搭讪都这么直接？”
“不是。”闻野说，“你跟我节奏太顺了。”
林照垂着眼，把狙重新装弹：“可能是你比较好猜。”
“我？”
“嗯。”
“我哪里好猜？”
林照说：“哪里有人，你就想往哪里去。哪里危险，你就觉得那里有机会。”
闻野那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被说中了，又不太想承认。
“那你觉得我菜吗？”
林照没立刻回答。
耳机里有雨声，有游戏里的风声，还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
他想起半年前那场世界赛。
想起闻野倒在决赛圈边缘，导播镜头切到他脸上。那人摘下耳机时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好像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补枪。
林照当时站在青训基地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冲进屏幕，把所有复盘摊开给别人看。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闻野没有菜。
闻野只是没人接住。
可最后他说不出口，也没人想听。
林照把枪口压低，淡淡道：“不菜。”
闻野笑了一下：“这么勉强？”
“不勉强。”林照说，“你很强。”
这句话出口，两边都安静了。
林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太认真了。
他正准备补一句“所以老板放心加钟”，闻野却先笑了。
“谢谢啊。”他说，“很久没人这么直白地夸我了。”
林照：“……”
糟糕。
有点像安慰失足前职业选手。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地图：“进圈。”
闻野没再追问。
后半局打得比开局还顺。林照负责架远点和报信息，闻野负责近点撕开口子。两个人像两条原本不该相交的线，却在枪声里越贴越紧。
决赛圈刷在北坡废墟。
场上还剩六个人。
除了他们，还有两队。
闻野身上的甲已经被打烂，药也不多。林照趴在废墙后，听见右侧有人拉雷。他刚想提醒，闻野已经往外侧滚了半步，把雷的落点骗了出去。
轰。
烟尘炸开。
闻野残血，却没有退。他贴着墙角往前压，显然又想用自己去拉对面的枪线。
林照眉心一皱：“别卖。”
闻野动作停了一下：“嗯？”
林照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点。
他说：“没必要。”
闻野轻笑：“那你有必要的打法？”
林照盯着右侧石头：“我先打右边，你封左边。等他们补烟，我换位。你别冲，等我第二枪。”
闻野说：“这么信自己？”
林照：“老板，信陪玩也是服务内容。”
闻野：“行，听你的。”
这四个字落进耳机里时，林照手指微微收紧。
听你的。
赛场上最难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多能打，而是另一个人愿不愿意信你。
右侧敌人露头的一瞬间，林照开镜。
砰。
爆头击倒。
左侧那人急着补枪，被闻野压住。最后一队听见枪声，想从坡下劝架，林照换位到废墙另一侧，没等闻野提醒，已经把枪口转了过去。
第二枪。
再倒一个。
闻野抓住空档前压，步枪扫过坡边，击杀提示刷出来。
最后一个敌人封烟往圈里爬。
林照没有急着开枪。他听着脚步，数了一秒，往烟雾最薄的边缘压了一枪。
砰。
屏幕中央跳出结算。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林照松开鼠标，掌心有一点汗。
耳机里，闻野吹了声口哨。
“Zhao老师。”他说，“你这六百六十六，平台是不是标错价了？”
林照看着结算界面：“嫌贵？”
“嫌便宜。”
“那可以补差价。”
闻野笑了好一会儿：“行啊，加个好友，我给你补。”
“不加。”
闻野：“为什么？”
林照：“下班。”
“这么准时？”
“陪玩不加班。”
“加钱呢？”
林照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加钱当然可以。
从理论上说，加钱什么都可以。
但闻野不一样。
林照不能和他打太久。
闻野太敏锐，打一局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以前是不是打过，再打几局，迟早会发现他不是普通陪玩。
而林照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职业圈里的人发现。
尤其是闻野。
他退出队伍前，听见闻野忽然问：“你认识我吧？”
林照手指停在退出键上。
闻野的声音还是懒的，语气里却多了一点认真：“刚才决赛圈，你说‘别卖’的时候，不像第一次看我打。”
林照沉默了两秒。
他说：“荒原边境玩家都认识你。”
闻野：“那你怎么不叫我野神？”
林照：“老板比神结账快。”
闻野又被他逗笑了。
林照趁他笑的时候，直接退了队。
游戏大厅安静下来。
旧出租屋里只剩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窗外的雨小了，空调外机终于不再像催命，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水声。
林照摘下耳机，靠回椅背。
平台余额到账。
六百六十六。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正准备关机，系统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WildYe 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附言：补差价。
林照看着那个ID。
WildYe。
闻野以前的职业ID就是Wild，后来直播改成了这个。头像还是星火战队旧队服的侧影，红黑配色，胸口那道火焰纹路林照见过很多次。
在比赛回放里。
在官方海报里。
也在青训基地训练室那面贴满目标选手的墙上。
林照把鼠标移到拒绝上。
点下去之前，他停了一秒。
然后还是点了拒绝。
系统提示弹出。
【你已拒绝对方好友申请。】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
林照以为是平台通知，拿起来一看，却看见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名字。
段铭。
他以前所在青训营的经理。
消息只有一行。
【直播间里那个Zhao，是不是你？】
林照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还没等他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跳出来。
【林照，我提醒过你，别再碰职业圈。】
电脑屏幕上，游戏大厅还停在那里。
好友申请被拒绝后，闻野没有再发第二次。
可平台订单界面很快弹出一条新的指定单。
下单人：WildYe。
备注：Zhao老师，不陪聊也行，再打一把。
价格：一千。
林照看着那条订单，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句“别再碰职业圈”。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冷。
他把段铭的聊天框划掉，重新戴上耳机。
然后接了单。
小林陪玩守则：
不陪聊。
不加班。
不加好友。
除非老板给得实在太多。
小闻老板守则：
被拒绝好友申请以后，不要慌。
重新下单。
加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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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只陪打不陪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