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开始冷了。
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同学们开始穿羽绒服,教室里的暖气还没来,大家裹着校服缩成一团。
夏燃就是在这个时候病倒的。
他上周三就开始咳嗽,干咳,没痰,他自己没当回事。周四早上起来,头有点晕,他量了一下体温——37.8。他吃了片退烧药,背着书包就出门了。周五早上,体温升到了38.5,他又吃了一片药,硬撑着来上课。
谢屹第一个发现不对。
那天早读,夏燃坐在他旁边,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打瞌睡的鸟。平时他早读的时候是最闹的——他会大声念英语,念得全班都笑;他会偷偷在课本底下藏一包辣条,趁老师不注意塞嘴里;他会用胳膊肘碰谢屹,说"谢屹谢屹,你听我背这段"。
但今天他没说话。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没动。
谢屹侧头看他。
夏燃的脸很红——不是平时那种健康的小麦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烧起来的红。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夏燃?"谢屹压低声音。
夏燃没动。
"夏燃。"谢屹又叫了一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
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炭。
谢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他看了一眼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写板书,没注意这边。他推了推夏燃:"夏燃,你发烧了。"
夏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失焦,看了谢屹好一会儿,才聚焦。
"……谢屹?"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发烧了。"谢屹说,"多少度?"
"不高……"夏燃咳了两声,"38.5。"
"你应该回家。"
"不行,"夏燃摇头,"今天讲文言文,周老师明天要默写。"
"夏燃——"
"真没事。"夏燃挤出一个笑,"我吃了药,扛得住。"
谢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早读铃响了,语文老师转过身来,开始讲课。
第一节课是语文。
周老师讲《琵琶行》。她站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念:"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谢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用余光看夏燃。夏燃趴在桌上,头一点一点的,笔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谢屹伸手扶了他一把。
夏燃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
但他的脸更红了,呼吸也更急了。
谢屹攥了攥拳。
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周老师刚走出教室,谢屹就站起来。他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上拉链。
夏燃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你干嘛去?"夏燃问。
谢屹没说话。
他拎着书包,径直走出了教室。
夏燃愣住了。
他看着谢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张了张嘴,没叫住他。
他坐回椅子上,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谢屹生气了?
他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我发烧了还来上课?还是因为我刚才上课睡觉了?还是因为——我哪里得罪他了?
夏燃趴在桌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了?他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他是不是——
他越想越难受。
头也更晕了。
谢屹走了二十分钟。
他去了小区门口的药店。他站在药店里,看着满墙的感冒药,不知道该买什么。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自己买过药——他爸妈不在家,他从小到大没生过病。
店员问他:"同学,给谁买?"
"同学。"谢屹说,"发烧,咳嗽,38.5。"
店员给他拿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止咳糖浆,一盒感冒药,又拿了一包体温计。谢屹付了钱,把药塞进书包。
然后他去了校门口那家粥铺。
粥铺的阿姨认识他——夏燃经常带他来喝早茶。阿姨看见他,笑了:"小谢啊,今天怎么一个人?"
"阿姨,"谢屹说,"来一杯热粥。"
"什么粥?"
谢屹想了想。
"小米粥,"他说,"温的,不要太烫。"
"好嘞。"
阿姨盛了一杯小米粥,用保温袋装好,递给他。谢屹接过,塞进书包里,又快步往学校走。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第二节课已经打铃了。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谢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谢屹,去哪了?"
"上厕所。"谢屹说。
数学老师"哦"了一声,让他进来。
谢屹走进教室,走到自己座位上。
夏燃趴在桌上,头一点一点的,已经烧得有点糊涂了。
谢屹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他从里面拿出那袋药,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轻轻放在夏燃桌角。
他没说话。
他坐下来,拿出数学课本,开始听课。
夏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他看见自己桌角——放着一袋药,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药袋上写着:布洛芬、止咳糖浆、感冒药。
粥杯是温的,杯身上凝着一层水雾。
夏燃愣住了。
他转头看谢屹。谢屹正低着头看数学课本,眉头微微皱着,像刚才出去的二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谢屹……"夏燃的声音很轻。
"嗯。"谢屹没抬头。
"你刚才——"
"药饭后吃。"谢屹说,"粥趁热喝。"
夏燃看着那杯粥。
他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他刚才以为谢屹生气了。以为谢屹不想跟他做朋友了。以为谢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结果谢屹出去了二十分钟,是去给他买药,给他买粥。
夏燃端起那杯粥。粥是温的,刚好能喝。他吸了一口——小米粥,糯糯的,里面放了一点糖,甜甜的。
他很久没喝过这么暖的东西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杯里。
谢屹用余光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数学课本往夏燃那边推了推,挡住数学老师的视线。
第三节课下课,夏燃的烧退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红的,但眼神清醒了。他转头看谢屹,谢屹正在写英语作业。
"谢屹。"夏燃说。
"嗯。"
"你刚才——"夏燃顿了一下,"你刚才出去,是去给我买药?"
"嗯。"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摸了一下你的额头。"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粥?"
谢屹笔停了一下。
"你上次,"他说,"感冒的时候,说想喝小米粥。"
夏燃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上周——大概是上周三——他感冒,在教室里咳了两声,随口说了一句"好想来一碗小米粥"。他自己都忘了。
谢屹记得。
"谢屹,"夏燃的声音有点哑,"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眼睛很酸,鼻子也很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谢屹侧头看他。
"哭了?"谢屹问。
"没有。"夏燃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窗户关着。"
"那我就是……迷眼睛了。"
谢屹没拆穿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夏燃。
夏燃接过来,擤了一把鼻涕。
"谢屹,"他说,"你是不是……对我挺好的?"
谢屹没抬头。
他继续写英语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过了很久,他说:"闭嘴,写作业。"
夏燃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谢屹的侧脸——谢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夏燃心里想:这个人。
这个人嘴上说"闭嘴写作业",但他出去了二十分钟,给他买药,给他买粥。
他这个人——
夏燃想: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那天放学,夏燃的烧退到了37.5。
谢屹陪他走出校门。夏燃走路还有点晃,谢屹走在他左边,手插在裤兜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谢屹,"夏燃说,"你晚上吃什么?"
"饺子。"
"速冻的?"
"嗯。"
"那不行,"夏燃说,"今天我请你吃。"
"你还病着。"
"我好了。"夏燃拍了拍胸脯,"你看,我生龙活虎。"
他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谢屹看着他。
"……走吧。"谢屹说。
他们去了校门口那家小面馆。夏燃点了一碗牛肉面,谢屹点了一碗清汤面。夏燃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大半给谢屹。
"你干嘛?"谢屹问。
"你太瘦了。"夏燃说,"多吃点。"
谢屹看着碗里的牛肉。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好吃。
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了。
吃完面,他们沿着小区的林荫道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夏燃的烧还没全退,脸红红的,走路还有点晃。
走到七号楼门口,谢屹停下来。
"我到了。"他说。
夏燃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谢屹,"他说,"今天……谢谢你。"
谢屹没说话。
"药,"夏燃说,"粥。"
"嗯。"
"你以后,"夏燃顿了一下,"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对我这么好。"夏燃说。
谢屹抬头看他。
夏燃站在路灯底下,自然卷被风吹得翘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谢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
"你对我这么好,"夏燃说,"我会当真的。"
谢屹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说:"……回去吧。早点睡。"
夏燃笑了。
他拍了拍谢屹的肩膀:"行,那我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往九号楼走。
谢屹站在七号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夏燃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谢屹也挥了挥手。
然后夏燃转回头,继续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谢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
跳得很快。
他想起夏燃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会当真的"。
他靠在七号楼的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那就当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