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篮球赛,是高一七班跟三班打。
消息是陈屿在周三下午的自习课上拍着黑板宣布的:"十月十二号,体育馆,我们班对三班!都来看啊!赢了我请全班喝可乐!"
教室里"嗷"地一声炸了。
夏燃坐在谢屹旁边,转着笔,凑过来:"谢屹,你来看吗?"
"不看。"谢屹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看?"
"吵。"
"我打的呀。"夏燃说。
谢屹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夏燃也不恼,自己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继续跟陈屿嚷嚷战术:"三班那个中锋,一米九,胖,但是慢。他防我的时候我用变向,他绝对跟不上。"
陈屿愁眉苦脸:"他要是不出去防你呢?"
"那我就中投。"夏燃说,"我中投准。"
谢屹在旁边听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
他没说他会去。
但他周四早上,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他把那瓶水放在书包最里面,用课本压着。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他只是在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看见冰柜里那些凝着水珠的矿泉水,想起夏燃上次打球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走出体育馆。
他买了,就走了。
十月十二号,周五下午。
体育馆里闹哄哄的。两个班的人把看台坐了一半,敲锣的、吹哨的、喊"七班加油"的,声音震得屋顶都在响。
谢屹坐在看台最高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校服,拉链照旧拉到喉结。他怀里抱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眼睛看着场上,但一页都没翻。
夏燃在场上热身。
他穿了一件红色的无袖球衣,背后印着"7"号。他的自然卷被发带箍住了,额角有一点汗。他运球、跳投、跟陈屿击掌,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他抬头扫了一眼看台。
他没看见谢屹——谢屹坐在最高一排的阴影里,穿着白校服,跟看台的墙几乎融成一片。
但谢屹看见他了。
比赛开始。
上半场七班领先。夏燃打得很凶,他突破、传球、中投,一个人拿了十八分。三班那个一米九的中锋果然跟不上他,被他晃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燃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陈屿把毛巾递给他,他擦了把汗,直起身,又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这一次,他看见了。
最高一排,最角落,那个穿白校服的人。
夏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他隔着整个体育馆,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谢屹没动。
但他的耳朵尖,在看台的阴影里,悄悄地红了。
下半场开始。
三班的中锋开始急了。他防不住夏燃,就开始用身体撞。第三节最后三分钟,夏燃又一次带球突破,那个中锋从侧面撞过来——夏燃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夏燃!"陈屿冲过去。
全场都静了一瞬。
夏燃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膝盖一沾地就疼得倒吸一口气。他的左膝盖蹭在地板上,磨掉了一大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把红色的球袜染成了更深的红。
"操……"夏燃咬着牙。
全队都围上去了。陈屿蹲在他左边,三班的人也过来问情况。队医拎着急救箱跑过来。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把夏燃围在中间。
谢屹站在看台最高一排。
他没动。
他看着那一团人,看着夏燃被搀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坐下。队医给他消毒、擦药、缠绷带。夏燃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屹从看台上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穿过空荡荡的观众席,走到体育馆的出口。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瓶冰镇矿泉水,和一张——他早上在药店买的——防水创可贴。
他把水和创可贴放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
他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插在裤兜里,像只是路过。
夏燃从体育馆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膝盖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陈屿扶着他,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刚才那场球。
走到台阶那里,夏燃停住了。
他看见台阶上放着一瓶冰镇矿泉水。
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在十月的傍晚里冒着白汽。
水旁边,是一张防水创可贴。
夏燃愣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
台阶周围没有人。
陈屿也看见了:"哎?这是谁放的?"
夏燃没说话。
他慢慢地蹲下去——膝盖一弯,疼得他嘶了一声——伸手把那瓶水拿起来。
水是冰的。
冰得他手指一麻。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他笑了。
他抬起头,望向体育馆外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林荫道的尽头,一个穿白校服的背影正在走远。拉链拉到喉结,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
"谢屹——!"夏燃扯着嗓子喊。
那个背影没停。
但他的耳朵尖——在十月傍晚的风里——红了。
"谢屹!"夏燃又喊了一声,"是你放的吧!"
那个背影还是没停。
他甚至加快了一点步子。
夏燃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进了林荫道尽头的夕阳里。
他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那张创可贴贴在自己膝盖上——队医缠的绷带外面,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张。
陈屿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没什么。"夏燃说。
他把那瓶水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
夕阳透过透明的瓶身,把水照成了金色。
"陈屿,"夏燃说,"你知道吗,谢屹这个人。"
"嗯?"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夏燃说,"他也不会做热闹的事。"
"但他——"
夏燃顿了一下。
"他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把所有事都做了。"
那天晚上,谢屹回到家。
他刚换完鞋,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
是夏燃。
微信上,夏燃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贴在膝盖绷带上的、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创可贴旁边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下面跟着一行字:
"水很好喝。创可贴也很好用。谢屹,谢谢你。"
后面跟着一个太阳的表情。
谢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速冻饺子。
煮饺子的时候,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想起夏燃隔着整个体育馆冲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夏燃摔在地板上时,额头上那层冷汗。
想起夏燃站在台阶上,举着水瓶冲他喊"是你放的吧"。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咬了一口。
他发现自己——在笑。
很轻很轻地,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饺子吃完,洗了碗,回到客厅。
手机还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膝盖还疼吗?"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行字删了。
他重新打:
"下次打球别那么拼。"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早睡。"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十月的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夏燃那个红色的"7"号球衣,想起他额角的汗,想起他隔着整个体育馆挥过来的那只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凉。
但他的耳朵尖,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