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从上一世开始,从来没有离开过高墙内的世界。
哪怕没有离开过,通过文字,和子以为自己也能理解墙外的世界。
充满鲜花和欺诈的世界,那些文人大家的描述太过于艺术化,在他们的文字里,世界是彩色的,充满新奇的变化和一成不变的烦躁。
马蹄哒哒地踏过去年的枯草,玩弄般弄出清脆响声。窸窣的树叶交头接耳在车厢内留下零星斑点的光影。风带着难以察觉的腥臭气味,而花朵也并是非和子从小到大接触的那种淡雅的香味,反而是难以言说的气味。
无惨将随手拽下的花苞递给呆愣的和子,轻声介绍道:“这是芝樱。”
哥哥手上的五瓣花朵有着俗不可耐的艳色,见和子没有反应,无惨低头看到花枝上带着细碎的绒毛,安慰道:“这些绒毛不会刺伤你的。”
花被无惨轻柔地塞进和子手中,如此柔软的触感,和子想要用丝绸和花瓣的触感比拟,可花瓣却比丝绸要粗糙和厚重。
“哥哥。”
无惨摆弄着和子的头饰,在和子早上打闹继国家后,仆人们又重新用更加结实的手法将那些沉重的头饰固定在和子头上。
他温柔地回应:“怎么了?”
四周的仆人不自主地分成两拨,继国家和无惨属下。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无惨与和子的交流充耳不闻。
头上的重量减轻,和子也才不费力地抬起头,她随手将方才还珍视不已的花朵扔在一旁,语气冰冷地质问:“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实在太过反常。哪怕她真的曾经是无惨的妹妹,也觉得无惨的行为实在太过诡异。
才见过一面的人就说自己是自己前世的妹妹,即便无惨本身就是超出人类的存在,甚至还用求婚的理由将和子从继国家带走。
和子怎么想都觉得漏洞百出。她本想问无惨有没有得到蓝色彼岸花,但在和继国严胜一同学过的历史明确写着,现在已经是距离自己前世几百年的时代。
难道普通人也能活几百年吗,可那些长老最多不过八十岁,就已经满脸皱纹,老态龙钟。而自己的哥哥怎么想也有几百岁,看起来比严胜和缘一还要年轻。
“是为了你,和子。继国家那种低等的地方不会让你得到好的教育。”无惨掏出手帕,抓起和子的手,为她擦拭手心沾染的汁液。“我听到你们的计划了,不说继国家主那个家伙,你想成为天皇吗?”
“不。”和子低头看着无惨收起手帕,那双红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凝视着她,似乎鼓励她说出接下来的话:“我只想活着。我还没有见过战争,却已经因为自己或者是继国家的缘由,比之前沾染了更多鲜血。让严胜成为天皇,只是我认为在他的治理下,战争会停止,百姓,或者说我身边的侍女不用再提心吊胆,我把他们开出府外这件事。”
“哦。是他们服侍不周。”无惨比起和子那一番普世的话,反而关注点在侍女担心。
无惨命令侍从收起和子的头饰,随手又将一朵白色小花簪在和子耳边:“这世界上除了战争还有洪水,干旱,狂风,野兽……人是很容易死亡的生物。你不必为了他们的心情担忧,和子,你只需要安稳地活着,想想自己今天要去哪里玩,有什么想吃的。”
呢喃如同睡前安慰的话语从无惨口中涌出,和子看着无惨从未变化的眼睛,两只眼睛都闪闪发光,而肚子仿若被当做洗净的布条,扭转,挤压,体内什么东西在叫喊的感觉越发严重。
“那你呢,这几百年,你做了什么?”
和子看着惊喜的无惨,带着怒气问道。
无惨似乎看出了和子的疼痛,从后将和子搂在怀里,掏出药物混合着泉水给和子喂下:“这是加茂说你肯定需要的东西。还好带上了。这东西就是我几百年研究的东西。”
“呵呵。”和子耳边的花朵随着她倒下的动作从发间滑落,“研究毒药吗?”
“不。”无惨斟酌着用词:“再怎么废物,继国家也应该告诉过你,关于咒术的事情吧。”
和子借助无惨的手直起身:“说过。那是一群和阴阳师打架的疯子。”
无惨低声笑了几声:“在咒术界,有关于灵魂的研究。比如他们御三家内的某些特定咒术,在固定的周期内会在拥有家族血脉的人身上出现,而这些有着相同咒术的人,在行为上会诡异的相似。”
“这和我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体内的疼痛随着药物消化逐渐消散,和子跟着无惨走到马车前不满地问道。
无惨将还没有车轮高的和子抱到座位上,自己则坐在和子对面。“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你存在的加茂宪纪,告诉我,如果你也和那些人一样转生,也会受到和上一世一样的痛苦。”
说罢,无惨不满地埋怨道:“在你离开后,那个现在应当在地狱的医师找到蓝色彼岸花交给我后,没多久就死了。真是脆弱的人类。”
和子稳住自己在马车上摇晃的身体,被严格作为贵族小姐养成的身体太过孱弱。
“你担心我吗,哪怕我对你说出那种话。”
无惨扶住即将摔倒的和子,温柔地看着和子:“你给了我永恒的寿命和健康,我的妹妹,和子,当时你一定很害怕才对我说出那种话。和子,你是神之子。”
“神之子?”
“神之子。是的。”无惨将和子搂在怀中,安抚惊诧的和子,抚摸她的头发:“父亲实在是瞎了眼才会伤害你。不过,继国家的血统实在太过低贱,你不应该将你的神血流落在外……”
此后的话,和子便听不懂了。
上一世,和子总是偷偷溜进无惨的院子,要不是被无惨的药苦了一嘴,要不就是沾花惹草,那些被精心呵护修剪的植株,在和子的帮助下总会如同野兽过境般看不出原样。
没有被教导过说话,是最先发现和子的无惨,瞒着众人教会了和子说哥哥。
无惨满足地将和子抱在怀中,温热的体温,轻微的心脏跳动感是他作为鬼的这几百年从未感受到的。
真好,神将妹妹从高天原放回来了。
无惨想,继国家的血脉又如何,咒术那群疯子又如何,和子一定会成为天皇的。
因为我的妹妹是比坐在皇位上的那东西还要尊贵的存在。
赶路的余下几天,和子都过得浑浑噩噩,似乎是药物的后遗症,和子逐渐失去了部分记忆,而醒来时总是看到自己在无惨怀中,而仆人们和她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远。
在抵达皇宫的前一天,和子从继国家带来的最后一个侍女也逃跑了,可和子也已经忘记了她。
没有见到天皇的记忆,等到和子回过神,已经处于公主的居所。
无惨带着一位束起头发的女官来到和子面前:“妹妹,这是加茂宪纪。”
和子坐在能够清晰映出相貌的镜子前,转头看向女官,比起那清丽的相貌,位于女官额头处的栏杆状疤痕格外显眼。
无惨挥退了所有仆从,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和子还没有说话,加茂宪纪反而先开口,但声音并不是从她嘴中,而是从比头还要高的地方。
顺着声音看去,一个嫩粉白色的团状褶皱物出现在和子面前。
“您好啊,我是加茂。”
说不准是怎么样的心情,和子捂住胸口,口水却已经流了出来。
无惨赶忙上前为和子遮挡:“赶紧把药递上来。”
“好的好的。”加茂宪纪关上脑壳,从怀中交出新药递给无惨。
吃下药的和子回过神,她收到惊吓向后倒去,可口中的尖牙却戳破了她的嘴唇。
恐惧,不安,和子捂住脖子,挥开无惨,眼神在无惨和加茂宪纪两人之间扫视:“哥哥……无惨,你对我做了什么。”
“就像是我一开始说的。”无惨轻柔地为和子换下沾上口水从而变得肮脏的外褂,加茂宪纪则是无所谓地双腿岔开坐在地上。
“你会和我一样,永远地统治这个国家。你本身就有这个倾向,只是现在加速了而已。”
和子紧盯着虔诚的无惨,手指下意识摩挲自己的牙齿,脑中反复告诫自己:没事的,你本来也意识到自己会逐渐变成前世那样的,现在在皇宫内,有无惨做掩护。和子转向加茂宪纪。
意识到和子看向自己的加茂宪纪举起手挥了挥。
哪怕是吃了它,也不会向前世一样被杀了。
看出和子意图的无惨安慰道:“现在还不能吃了加茂,他现在研究出的药物还不能完全让人稳定。甚至因为他,我还被一群虫子给盯上了。”
“叫什么……”
“鬼杀队。”
继国缘一敲响深山中被紫藤花包裹的住宅的房门。
几日前邀请他进去的老妪再次打开了门。
“您是前几日加入鬼杀队的大人吧。”
继国缘一模仿着严胜和别人交际时的笑容,对老妪说道:“是,我有了线索。”
“好好。”老妪眼睛一亮,赶忙迎接缘一进门,目送着缘一走进内宅,她才回到房间休息。
可早晨,偌大的庭院寂静无声。
老妪拉开房门,庭院甚至住宅和昨日没有任何区别。
空荡荡地,仿佛除了她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着急地寻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井口,甚至昨晚缘一进入的痕迹都不曾存在。
不远处的山脚下,缘一脸上挂着真诚的笑,邀请产屋敷一家去继国家做客,并且已经准备好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