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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误会

“不然还有谁,难不成是张三郎么?”崔朝云已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如释重负,“管他是谁,反正咱们的名声算是保全了。”

江淳之没有再言语,忽觉有些魂不守舍,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胸口一阵阵发虚。

到了午宴时辰,众人移步湖畔木樨园。一入院中,两株老桂华盖亭亭,金粟离离,浓香馥郁,甜得几乎熏人欲醉。

宴席便设在桂树底下,露天而陈,席间珍馐罗列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壮士拳头般大小的螃蟹,一只便独占一碟之地,旁边还搁着精巧的蟹八件。

崔朝云无事一身轻,也来了兴致。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己要身败名裂,如今劫后余生,瞧什么都格外顺眼,便净了手,亲自剥着蟹肉大快朵颐,十分投入。

江淳之心中悬着事,食不知味,饮不下咽。

崔朝云说是崔易简收的,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期许,或许她那诗是落到了张晏如手里。

如今身在侯府,出门不易,想见张晏如一面更不易。今日这场赏菊诗会,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机不可失,便去看一眼又如何。倘若无人,再悄悄回来便是了,再另想法子便是了。

江淳之想定主意,便缓缓将双手叠放在腹间,颦眉道,“我肚子好像有些难受,暂去更衣,去去便来。”

崔朝云正咬着螃蟹腿,口齿含混道,“你是不是螃蟹吃多了受了凉?赶紧去赶紧去。”

江淳之捂着肚子起身,向一旁女使问明了恭房所在,便缓步踱出院门。

待离了众人视线,转过一座假山,她立时直起身子,提起裙裾,循着来时记忆,往阴阳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沿着湖岸疾走,金黄的柳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无暇拂去,时不时四下张望,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路上的人。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夺膛而出。

走上长桥,身旁再无垂柳掩映,桥面空空荡荡,四面八方一览无余。她前后打探,确认四顾无人,便一口作气冲了上去。

尚未近前,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阴阁的北窗洞开着,那人正倚窗而立,天青色的衣袍被湖风撩起,飘飘拂拂。

她面上一喜,脚下愈发快了。

临到门口,却猝然收住步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待喘息渐渐调理匀净了,方才放下手,理了理鬓边被风撩乱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竹青色的褙子,衣襟平整,裙摆也没有沾上尘土。

一切妥当。

她款款地,走进阴阁里去。

那人这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徐徐转过身来。

一个“张”字已酝酿在江淳之唇齿之间,双唇微启,舌尖轻抵上颚,是那在心底唤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然而,待她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那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的“张”字,生生卡在了喉间。未及收拢的口型,使她的两颊肌肉微微吊着,像是在启唇微笑。

只是那笑容,颇有些古怪就是了。

崔易简立在窗边,天青色的衣摆还带着湖风的余劲,轻轻拂动。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光落下来,不惊不澜。

江淳之立在门口,进退维谷。方才一路小跑的热汗,此刻全变成了冷汗,涔涔地贴在背上。

应当是巧合罢?便不是巧合,她也只能当作巧合。

她定了定神,逼迫自己的脸恢复平静,主动开口:“呃,我似乎落了东西。”

崔易简语气平淡,“什么东西?”

江淳之急中生智,“一……一枚玉兰簪子。”

崔易简目光在青砖地面上缓缓逡巡,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脚边,身形却是一动不动,“那便找一找吧。”

江淳之只得硬着头皮,装模作样,四处翻找那枚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的簪子。

崔易简抱臂倚在窗边,既不帮忙,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她走到哪里,那网便罩到哪里。

好容易将东半间看了一遍,江淳之如芒在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挤出一抹笑,“许是不在这里,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崔易简轻抬下颌,往西边微微偏了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半间还没寻呢。”

江淳之暗暗咬住唇肉,只得再次转过身,往西半间挪去,继续翻动那些倚靠在墙根的绣墩。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潦草,心中只想着快些把这出戏唱完便罢。

渐渐挨近他所立之处,她便不翻了,只用眼睛囫囵扫了一遍,特意绕了个大圆弧,远远避开他。

“看来不在这儿,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

“江表妹。”

江淳之浑身一僵,脚步顿住。

崔易简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自身后传来:“老祖宗既收了澜之,必会拿她当亲孙女看待。不管是今日读书,还是日后出嫁,自有人会为她打点一切。这些你无需再担心。”

江淳之指甲暗暗掐入掌心,他那日晨省时的眼神果然是为着此事。

不错,她是故意让澜之讨老祖宗欢心,好为她将来谋一份好前程。那又如何?

她这个当姐姐的,人微言轻,本事也有限,若只凭她自个儿,辛辛苦苦挣一辈子得来的东西,兴许还不如老祖宗随口一句话来得多。

大树底下好乘凉,想求老祖宗荫庇的人多了去,又不是独她存着这份心思。况且她又没求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这般被人当面戳破,她脸上还是微微发起热来。

崔易简顿了顿,大约是在等她的回应,见她不言语,便又续了下去,“你只要本本分分待在侯府,日后也会有好的归宿,二婶母会帮忙,老祖宗会帮忙,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也会替你物色。”

他停了停,着意加重了语气,“你无需动太多旁的心思。”

“旁的心思”四个字格外用力。

江淳之慢慢转过身去。

崔易简仍倚在窗边,下颚绷得很紧,目光却落在窗外湖面上,并不看她。湖风吹进来,把他袖口吹得翻卷起来,他也没有去压。

江淳之方才脸上那一星半点的热意,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直直地看着崔易简,“你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崔易简依旧避着她的目光,“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江淳之重重地顶了回去。

崔易简终于转过脸来,蹙了蹙眉,“你来侯府之前,府里发生了些事情,难道二婶母没跟你说过么?”

好吧,终于图穷匕见了。

江淳之只觉一口气直直冲到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她呼吸维艰,只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她强扯出一个自以为洒脱的笑来,“我听懂了。小侯爷是怕我做出什么辱没侯府的丑事,故而今日在此敲打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他,“你大可放一百个心。我一丝半点儿想攀侯府高枝的心思都没有。便算哪日真闹出了什么丑事,要游街也罢,要沉塘也罢,都是我江淳之一个人的事,赖不到你们侯府头上。”

崔易简眉心深结,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江淳之依旧灿烂地笑着,“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有些不妥。为了驸马爷您的清誉着想,我还是回避为好。”

她转过身,夺门而出。

“你等等。”

崔易简在身后叫她,江淳之充耳不闻,反倒跑了起来,她跑得那样急,仿佛身后有饿虎追赶一般。

她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只顾往前奔走,仿佛这样便能将盘踞在心头那些羞耻的念头统统甩脱。

她大略猜到,崔易简看出了她诗里的关窍,疑心她是在借着诗句撩拨他,所以才会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划清界限,要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守住自己的分寸,要让她趁早断了那些“旁的心思”。

这委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可她偏偏辩驳不得,剖白不能。

因为她确实在痴心妄想,只不过那痴心妄想的对象,另有其人罢了。

一个与崔易简同样遥不可及的人。

可是,痴心妄想,有错么?

江淳之跑得累了,腿也软了,气也喘不匀了,才慢慢地停了下来。身后,也并没有人追赶上来。

她茫然四顾,眼前景致全然陌生,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只得凭着本能胡乱往前走。

走着走着,来至一片竹林。一条狭窄的石子小径,在竹丛深处蜿蜒向前,曲曲折折地通向某个目力不及的尽头。

小径的尽头,朦朦胧胧,似有一人立在那里。

江淳之喜出望外,提起裙裾往前奔了几步,扬声问道,“敢问阁下,木樨园怎么走?”

那人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日头的光从竹叶的罅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江淳之的脚步,再一次,生生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