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黑色保姆车在青寻山半腰稳稳停下。
今日小雨,最高气温二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百,山间雾气更甚,像把人从水里刚捞出来。
助理先下车,撑伞在车门外侯着,闻意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一本黄皮书,接过伞,道:“在山下等我。”
青寻寺位于山顶,车只能开到山腰,一千零一阶青石阶蜿蜒如游蛇。
山门半掩着,钟声悠扬。
香烟顺着屋檐袅袅升起。
风吹过檐角铜铃,禅意顺着铃声笼罩整座寺庙。
闻意双手合十,对门口扫地的尼姑拜了一拜。
“闻小姐,有段日子不见了。”
闻意温柔道:“最近忙了些,才休假两天。”
“理解。”
闻意接过尼姑递来的三根香,借了打火机,插在大门进来院中央的黑色香炉鼎中间。
和尼姑暂时拜别,闻意又登了几十台阶,殿门外收好伞,这才进到主殿内。
她头发乌黑发亮,在山林走了一遭,披散的发尾不知何时沾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本人丝毫没注意到,今天一身藏青色高龄短袖,外面批了白色披肩,搭了条白色长裤,虽然简约,却衬得整个人素雅又得体。
一进门就先和殿内看书的主持打了个招呼。
“许久不见。”
主持放下经文,起身,双手合十朝她鞠了一躬。
满目慈祥:“看起来今日气色不错,今天的脸色比前两个月来的时候好一点。”
“多亏从您这借的经文,您上次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得,最近睡得比之前要好了。”
主持带领她跪在蒲团上,对着地藏王菩萨拜了三拜。
闻意接过点好的香,闭眼,许了愿,遂跪拜。
礼闭,主持问:“这次是来还书?”
殿内静谧半晌。
闻意勾唇,才道:“还愿。”
离开大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雨水落进屋檐的瓦缝间,汇聚成一线雨珠珍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圈圈浅色水痕。
偏殿里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低缓而绵长,混着沐浴有节奏的敲声,一声接着一声,让人再浮躁的心也顿时平静下来。
闻意抱着新拿的几卷经书,熟练地穿过回廊,走进偏院一间临窗的小屋。
她把伞刚到一边,走到长案前,放下书,净了手,脱下披肩,盘腿而坐,开始研磨。
枯燥无味,她却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最初两年正逢事业和感情不顺,在她最沮丧又焦灼的时刻,偶然间如同命运指引般的走进这家寺庙。
主持还是他,那时候就已经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
胡须有点发白,佝着背,步子很缓,但慈眉善目,一脸佛像。
“施主是有心事?”
闻意抬头看着供奉在正中央的地藏王菩萨的佛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主持没有和她传输大道理,也没有劝她拿得起放得下。转身从角落拿出几本卷边的经文。
“若心静不下来,就先让手静下来。”
*
中午主持留她吃斋饭,闻意没多想,给小助理发去消息后,点头应了下来。
斋堂坐落在后院西侧,外观略显陈旧局促,但屋内明镜,一尘不染。
两排原木长桌整齐摆放,窗外竹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和檀香。
青云寺内僧人不多,人力自然也相对匮乏,因此斋堂每周只有一天对外开放。
闻意端着餐盘,在靠窗边位置坐下来。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刚低头吃一口,身旁的椅子忽然被人轻轻拉开。
木椅和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
闻意本以为只是哪个僧人,无心留意。
不料待那抹熟悉的清新低调的香味吸入鼻后,心头一怔,这才缓缓抬眼。
“这有人么?”
“……你已经坐下来了。”
闻意承认,在青云寺看见沈溪的那一刻,她的脑子有一瞬宕机。
直到后面二十分钟内,整个人都懵懵懂懂的,脑袋似乎在发晕,记忆里的沈溪不会做这种事,这段关系中她也许会低头,但鲜少会主动,因此闻意突然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队伍里的人就像一群被关了几个月的野猴子,突然被放回林子里,不可避免地就会闹出点事来。
真就挑了座山,找了片林子,闯进斋堂,刚好就见到独自一人的闻意。
“好漂亮,我知道她,大明星,好像是叫闻意来着。”
“看来佛祖对我不赖,刚许愿赐我个明星女朋友,结果转个头就遇到真命天女。”
男人刚要上前搭讪,结果左脚刚迈出去,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洒一身汤。
烫得他险些原地跳了起来。
沈溪嘴上道着歉,眼底浮上几丝寒意与不爽。
“不好意思,没注意。”
丢下一句话,在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闻意身边坐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她太了解沈溪这个人,寺庙这种地方她不会主动要来的。
沈溪是个唯物主义者,并对文学、历史、信仰这些宏观辽阔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昨晚看到沈溪的好友申请,心情却一如往常,没有丝毫波澜。
她本不想理会。
倒不是因为恨,而且是因为不想在意,也不会在意。
被沈溪拒绝后,她本本份份回到了朋友应有的位置,取消她的聊天置顶,删掉那些细腻婉转的信,对沈溪不多过问,保持分寸感。
可是她的感情没办法像把草一样,说放手就连根拔起地铲除。
沈溪不太发朋友圈,有时候发也是关于学校要求转发的内容。可那段时间却接连发了三条和室友合照的朋友圈。
手挽着手,在夕阳的余晖下,在波光粼粼的湖边,两个人好像一对新人。
闻意一气之下将此人删除。
五年来,沈溪中有在被她删除后的第二个月发了好友申请,大概是抽空想起了她,然后顺理成章发现自己被删的事实。
自此后再无音讯。
闻意窝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蜷缩成一团,任由眼泪留下。
等深夜室友都睡着后,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她的喜欢太卑微,亦或是在沈溪眼里太廉价,所以那些在她看来的暧昧纠缠还有心动瞬间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闻意扯了扯嘴角。
她不想为过去那段极为不成熟的青葱岁月怪过谁,也不恨沈溪的冷淡和给她的错觉。
不去追溯那时候的爱恨对错,只是有点心疼二十岁的自己。
吃过饭队友纷纷好奇她难道就是沈溪一直喜欢的人,方才吃饭流露出来的温柔和笑容,哪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冷漠毒舌,跟一块世纪冰块似的沈大神啊。
沈溪却一点风声都没透,只交代了两句有的没的,队友还想追问二人的关系,奈何沈溪过于高冷,用所有的话来说便是:
没有向他们解释的义务。
二人并排走在鹅卵石小路,此路由斋堂通向偏院,两边是绿叶交错的竹林,步子不紧不慢,悠闲,所有时间都是自己的,还足够她们任意挥霍,如同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时候她们关系还没破裂。
“好巧啊,队里的人想来逛逛,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你。”
“嗯。”
两个人有多久没能这样走在一起散步了?
沈溪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五年这个数字。
她天生对数字就十分敏感,但她并不惊讶自己很快算出她们分开了多少年,只是想到分开的五年里她因为闻意离开而发生的变化,就略微有些慌神,心中第一次产生一种叫不安的情绪。
沈溪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早该明白,原来不是闻意需要她,而是她的生命不能失去闻意。
“你经常来这么?”
闻意兴致缺缺,问什么答什么,“还行,偶尔会来这里透透气。”
沈溪:“最近很忙吗?我后来其实给你发过微信......但发现你把我删了。”
闻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想着划清界限,要断就断得干净些吧。”
本以为失恋后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她亲手戳破了挡在这段关系里面的薄纸,最后却落个落荒而逃的悲惨结局,谁会想到后面两人还会再见。
“我没想过和你划清界限。”
“我想过。”
场面登时陷入了僵局。
她记得读大学的时候有部电视剧很火,里面主题曲是这样唱的。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好狠的心啊。
可是呢,这不是她自找的吗?
沈溪伸手牵闻意的手,却被她巧妙躲开。
“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聊?”
闻意终于正眼看向她。
对方巴掌大的脸十分精致,素颜不比她圈内一些合作过的女明星差,甚至身上多出几分圈内鲜少见到的平静。怪不得她有那么多女粉,这才是预料之中。
闻意扯了下唇角,她惯给人提供体面,说着温柔的语调,又告诉别人清晰的边界线。
但其实没什么好聊的。
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炒。
“你想聊点什么?”
“上来的时候看到山脚下开了家甜品店,看起来不错,要不去那坐坐?”
“所以你在约我吗?”
“是。”沈溪说:“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甜品。”
闻意皱眉,“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不爱吃了,沈溪。”
“好吧。”沈溪耸肩,对她笑笑,“总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变得有点陌生。”
笑容下,眼底多了几分苦涩。
“五年没联系,再亲近的人也会变得生疏。”
她语速不急不缓,如清泉淙淙,听起来似乎辽远又逼近。
想清楚一些事情后,心境自然变得宁静许多。
闻意唇角轻轻上扬,称道:“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她回屋收拾好要抄的全部经文,已经没有心情再抄下去了,给助理发去消息,助理那边立马弹出一个问号。
【助理】:闻姐,今天这么快就抄完了吗?
【闻意】:来了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下没兴趣了。
小助理很迷惘。
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那为什么会影响到她的兴致呢?
沈溪看见闻意抱着一沓书出来,立马上前欲帮忙:“我帮你拿吧。”
二人手指相接,指腹传来的温润,好似流过一阵电流。
闻意一丝激灵,往后退了半步,“真的不用了。几本书而已,我还没那么养尊处优。”
“你要回去了吗?”沈溪小跑着跟上去,语气中带了几分隐隐期待:“我送送你吧。”
“你不去找你的队友们吗?”
言外之意已经在拒绝。
“不用管他们,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人要找。”
闻意叹气,“不用送我了,我助理会开车。”
她有点乱,脑海中思绪开始打结,脚步就跟着同频。
“车只能停在山腰,从这里下去还要走很长的路。”
彼时天空仿佛预知了什么,这时候开始飘起小雨。
沈溪顿时眼前一亮。
从包里掏出伞,挡到闻意身前,说:“那个,我看你的一部电视剧里,你说过,下雨的时候应该送在意的人回家。”
怕闻意再拒绝,又找补似说了句,“反正我接下来也没什么事,刚好一起回去吧。”
不远处,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朝沈溪跑过来。
“小溪姐!”
女生兴奋地挽起沈溪的手臂,双眼放光,“我们在那边发现一片好大的枫叶林,超级漂亮!我们一起去拍照吧!走嘛走嘛!”
闻意勾勾唇,对沈溪说:“看来你现在应该有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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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