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
闻意思绪拉回。
夜晚是包罗万象的夜晚，白天不得不藏起的秘密、戴上的伪装在黑夜里像一箩筐星星全然倒出，将整个人湮没。月上中天，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薄雾，将月亮底下胡思乱想的人眉眼染湿。
她仅产生一丝好奇。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男生才会让沈溪产生所谓“爱情”的冲动和激素。
闻意浏览了不到半分钟，颇觉无趣，结果退出视频的瞬间下面自动跳出来一个学生时代的旧采访。
视频开始自动播放，甜美的主播八卦音念着激动的清一色雷同文稿。
“天呐，冠军车手沈溪学生时代旧照曝光。”
“再看学生时代的沈溪，原来赛车真的从来不是男性专属运动。谁敢信那个时候沈溪就已经展露出过人的天赋和帅气。”
视频中放的是高中暑期时候的照片。
闻意也在照片里。
只不过站在边缘。
镜头边缘，人影有些发虚。
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而沈溪站在正中央。
意气风发，冷峻，自信，不可方物。
闻意怔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她们第一次同框，她以为自己和沈溪的第一张合影是高三拍毕业照那次呢。有这种误解，想想也是挺悲情的。
算了吧。
闻意吸了吸鼻子，深呼吸一口。
把状态重新调整回来。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四下搜寻无果，闻意顿时一激灵，立马给Mat姐发了条信息，假装自己肚子痛要先开溜了。
这头Mat姐正和几位导演还有制片人周旋，根本绕不开身，只好一边陪笑一边狠狠地威胁了句：
跟你没完死丫头！！！每次都得我跟在后面收拾！
闻意转身进了休息室。
摘下耳环。
找了套便装。
脱掉晚礼服。
重新绑了下头发。
换上宽松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
戴上口罩，棒球帽压低，只露出一截口罩在外面。
后台比宴会厅还要安静，高跟鞋变成了运动鞋，闻意终于松了口气。
没想到才出门，就被身后的人叫住：“闻意。”
闻意还想假装没听见，想走员工通道甩掉他，没想到因为没有工牌打不开门。
尴尬地杵在那，朋友拿出卡“滴——”地一声，贴心替他打开门。
“又想开溜？Mat姐那种暴脾气也就只会宠你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刚刚问人说看见你往这边走了。”
闻意晕倒。
“好吧，别去告状，对外一致口径是急性肠胃炎。”
两人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你每次都跑这么快，我好几次找你，都发现你开溜了。”
闻意否认：“之前只是出去透口气，透气够了就回去了，只有这一次是真的想溜，不想待这里了。”
“因为我？”
闻意摇头。“你别多想。”
朋友苦笑，摊开双臂：
“但你还是看起来很忧伤的样子，我还从没见过你眼里露出这种神情。”
闻意愣住半秒。
“是什么事让你感到不开心……或者什么人让你觉得难过么？”
长睫微不可闻地轻轻颤动一下，像蜻蜓落在水面上，宁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在她心中也展开一层薄薄的的涟漪。
肉眼不可见地，她当即恢复了正常神色。
“并没有。”
“我只是胃病刚好一些，再待久一点，一会儿就得敬酒了。”
“闻意，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么？”朋友突然问道。
闻意耳里嗡嗡作响，半晌才回过神。
回头。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朋友几乎祈求道。
熟悉的一幕让她稍稍失神。
恍惚间，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那张许多年不见，却让她痛苦了多年的面孔。
相似的话，将思绪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她也曾问过这句。
“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么？”
而对面感到痛苦和难堪的表情告诉她，太卑微了。
拜托。
不要让爱高于自我，不要将没用的真心强行塞给别人好吗。
也不要故意露出可怜兮兮的受伤表情，因为她自私的喜欢已经给人带来了巨大的苦恼了。
那段痛苦的记忆被她埋在心底，上了锁，谁也不能踏足，包括她自己。
她相信自己无疑是走出来的，可当记忆再次被拉回当年，心仍是不可控制地紧了一下。
像是被人用针扎过。
过了好几秒，才从思绪中扯回现实。
算了，有什么好留恋的，一些不怎么光彩的回忆罢了。
闻意调整好了状态，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孤注一掷，决定告诉他真相。
谁料到刚开口拒绝：“不好意思，其实我不喜欢——”
话没说完，下一秒，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女人声音。
“没有。”
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为之一惊。
停车场，夜风很凉。
安静。
这两个字像一道枷锁，困住了闻意的身体，险些有些站不稳。
那道有力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已经好多年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可是久违多年，耳后再次响起那道日夜所盼的嗓音的时候，心脏比意识先一步紧张起来。
她浑身发热，心脏快得几乎能从喉咙眼跳出来。
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一般，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
惊愕地回眸，刚才还在手机里的人仿佛穿梭任意门一般，打个电话就从屏幕里走了出来。
“从你出生开始。”
不远处。
一辆黑色SUV旁。
沈溪双眸锐利，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利落。
她如鹰隼般盯着闻意的朋友，脸色冰冷，带有强烈的压迫感，目光犹如冰针般刺了过来。
“就注定没有机会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男人甚至不敢呼吸。
女人长了张无可挑剔的脸，身形优越，气质却和容貌背道相驰的冷，气势上几乎压得男人喘不过气。
他立即认出这个人是谁，也正是以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才让他更加感到震惊。
“你是那个？”
沈溪看向他，毫不客气，跟闻意的温和是截然相反的。
“她已经拒绝你了。”
声音不高，只是陈述事实，却已经能从语气中听不出不耐烦和鄙夷。
朋友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一阵白一阵红。
静立片刻，闻意终于回过神，体面地打圆场：“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男人这才不甘心地离开。等他的车开出停车场后，周围才重新安静下来。
大概五六年没见了。
闻意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也没有委屈。
只是有一点陌生。
陌生到，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和她说第一句话。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但闻意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从外到内全部看穿。
过了这么多年，她怎么还是不会说话？
她实在不堪其扰，刚准备开口，想用好久不见来客套一下，谁知沈溪却开口了：
“抱歉，刚才对你的朋友好像有点失礼。”
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能从中听出几分温柔，压人的气势也收了几分。
闻意的心情还未全然平复，只好应下：“……嗯。”
可是其实听上去她的语气并没有很抱歉。
她转身就要上车，沈溪叫住她：“闻意。”
还是那般从容自信，正如她面对一切在掌控中的事情一样，无论是面对比赛，还是对手，亦或是……有可能也包括闻意在内，字典里从没没有失手和失败两个字。
“这么久不见，不打算和我聊聊吗？”
她听完只是皱眉，平静的眸子里带了点轻微的疑惑与迷茫。
“我们有聊的必要吗？”
沈溪沉默片刻，只丢了一句“走吧”，然后霸道地将闻意拽上了自己的车。
扬长而去。
车内，谁也没想到久别重逢，竟然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
刚开始闻意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若是和沈溪碰面，会是在怎样的场合。
也许那时候她身边会出现新的人，彼此挽着手在繁华的街道说笑，然后她能淡定从容，毫无芥蒂地跟沈溪介绍对方。
那时候能想象出来的最痛快的报复大概不过如此。
只是再见没想到这么快。
安静像一层无形的薄雾悄无声息却充斥了整个方寸之间，将空调送风声衬得格外清晰。
她还在生气。
偏过头，不看沈溪，视线望向窗外。
她打心底讨厌沈溪这种不合理的掌控欲。她总想将所有都抓在自己手心，但凡有一点点偏离了她的预期就会被她强行掰正。
晚秋的城市依旧热闹，高架桥上的车流来往不休，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河。
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侧颜，还有驾驶座上的沈溪。
两道模糊的影子交错、重叠，却始终不在同一个三维空间，像彼此错开的那些年。
沈溪见她双手放在腿上，纤薄的身体犹如一张薄纸，一言不发靠在椅背上。
心底腾起几分动容。
“会不会冷？要开点暖风吗？”
闻意摇头，“没事，还不冷。”
语闭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后沈溪先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久别重逢后很常规的问候。
闻意脑子里如电影片段般，二人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一帧帧快速放映，她在想时间是不是被谁偷走了，明明上一次见面就好像发生在前两天。
她答：“挺好的。”
“好久不见了。”沈溪偏头，知道她在赌气，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坐下了眼前，性子还是没怎么变，熟悉感令她非常舒适，心间一股暖流淌过。
只要她还没变，她就有机会挽回她的心。
沈溪发出轻轻一笑：“你好像变了许多。”
闻意瞥了眼玻璃倒影的她的影子。
侧脸轮廓比记忆里更深邃利落几分，下颚线收得很紧，车辆变道超车的时候方向盘依旧握得很稳，更没有多余修正。
说心情毫无波澜是假的。
“嗯，你呢？还好吗？”
“过得去吧。”
闻意没细究这句过得去是什么意思。但她大概也能猜到，按照沈溪的家境和能力，过得去顶得上普通人的满分了。
也许被困在原地走不出来的一直都只有自己。
经过沈溪大学西门外的桥下，车子停在学校路边，隔着铁栏围墙，里面是一片长长的湖泊。还没放寒假，和往常一样湖边杨柳下一对对情侣牵着手在湖边散步。
毕业后闻意很久没踏进过校园了，她并不留恋大学的生活。
四年光阴于她而言四分之三都充满压抑、迷茫和麻木。毕业后三年稍微好些，时间在每个阶段都打下深刻的标签，大学毕业意味着可以和过去四年时间画上句点，她开始向往新的生活，不再困在有沈溪的回忆中苦苦挣扎。
“下来走走吗？”沈溪立于车外，背对着路灯，小巧的到五官隐匿在阴影下，仿佛从黑白漫画走出的角色，令人赞叹的精致依旧清晰可见。
“有点想你。”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发现闻意冷冷淡淡的，对她的话根本提不起兴趣。
沈溪眼中闪过一抹落寞，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补充道：“和你那时候一起散步的时光。”
闻意指尖无意识摸索衣角，扫了眼四周。
熟悉的环境，那时和某人的关系还不至于这么糟糕。
思绪不可控制地停滞了一秒。
“行吧，就一会。”
秋天是个适合散步的季节。
戴顶针织帽，穿着不薄不厚的衣服，塞着耳机，手揣兜里，和喜欢的人挽着手慢悠悠漫步在校园柳树下。
沈溪特意把手放在外面，闻意却两手揣兜，沉默着一个劲往前走。
她追上去，语气假装轻松问：“工作怎么样？听说你们演员拍戏挺辛苦的，通宵熬夜，精神压力大，还要形象管理。”
“都没什么，其实干哪行都差不多。”闻意耸耸肩，哈了口气：“我反正就是在镜头面前走走，拍完就收工了。”
“你是这方面的天才嘛。”沈溪毫不掩饰夸奖。
闻意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哪来的依据对自己有这样的迷之自信。
“算了吧。”
“我说认真的。”沈溪挡在她身前。
女人那张脸，一半藏在阴影里，皮肤紧致，轮廓清晰，挑不出半点瑕疵。
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美得晃眼。
“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闻意被她看着头皮发麻，机械般地别过脸，绕过她，没有回应那双充满期许的眼睛。
不解，亢奋，反胃，厌恶，到最后的麻木。所有情绪一下全涌了上来，反复撕扯她，试图夺魁抢占她的心绪。
经过其中一栋教学楼，闻意更是彻底沉默了。
因为她曾经在这里和沈溪表的白。
“沈溪，我喜欢你！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喜欢你和室友走得那么近，也不喜欢你和别的女生靠太近。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闻意，我不喜欢女生。”那时沈溪的表情既冷淡又疑惑。
几乎把闻意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她也是像她的朋友那样不甘心地问她：“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么？”
我以为……我以为你也喜欢我的。
“你别再问了，我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现在只想好好享受大学生活，然后追逐我的赛车梦想。”
“闻意，我们还是好朋友。”
青春的开篇是从一句“我叫闻意，你很漂亮，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开始，以一句“闻意，我们还是好朋友”匆匆结尾。
都说爱是天时地利人和。
那个人啊，那时候的风那时候的天，一切都刚刚好，促成了她单方面的心动。
所以也不知道这样的结局到底能不能笼络众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Chapter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