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收起钱包，对着窗口反光看了一眼自己些微散落的斜刘海。
她接过窗口递出的餐盘，踏着高跟鞋清脆的声响走向食堂里的空座位。
没吃上两口，手机在手上嗡嗡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女儿，中午吃了没？在午休吗？林毓嚼干净嘴里的东西，按下语音：“吃着呢，妈。”
语音伴着食堂聒噪声借着电流飞快窜出十几里地，妈妈很快也回了一条语音：“哎哟，乖乖，回来第一天就上班。还过生日呢，记得给自己点个奶茶，犒劳犒劳！”
食堂本来人声鼎沸，林毓没想为他人考虑，直接公放，她一个人在四人桌吃饭，想来也打扰不到谁。没想到正好一对长腿走过桌边，突然停了下来，没等林毓抬头查看情况，一个声音兜头罩下：“咦，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
林毓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懵了一下。她张张嘴，没发出声音。男人这时延迟地感到不好意思，端着吃得空空的餐盘点头哈腰：“抱歉哈，打扰了。纯路过，这就走。生日快乐。”
林毓没机会停住他匆匆的步伐，呆呆地看他走远，走出一段距离，刚进食堂的一群朝气蓬勃的男生叫他：“岚哥！”
“——心哥！”原来不是叫岚哥。心哥，欣哥，辛哥，信哥？薪哥，听起来别人永远不会拖欠他的工资。或者他是发工资那个。
怎么会觉得他是王岚呢？明明一点也不像。
满腹心事地给自己点了奶茶，坐在工位上一下午心神不宁，同事来来往往，看到第一天上班的她瞟过一眼就算，她跟在自己部门老大屁股后面摸鱼。她才从支援计划火热进行中的外地修满工期回来，部门老大是个奶奶般的女人，对她很温和。
小碰给她打电话，林毓挂断，发消息。
上班呢，啥事？
回来第一天就上班？这么忙啊大姐
赚钱赏你买烟抽不好？啥事？
没晚上吃饭不？给你过生日
林毓心想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好过的，勉勉强强接受好意：行，你来我家这边吧，我妈说楼下有家新开的烧烤特别好吃。
小碰不回话了，就是同意的意思。这孩子还好没工作，就怕他一天被领导找人暗中暴打三回。
我不抽烟了
小碰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林毓瞥了一眼，手速极快切开小窗，打字如飞：我知道……逗你玩儿
啪，再把小窗飞快弹回导航栏，小小绿标重归寂寞。
林毓电脑上有一个M记亮灯小招牌，一到工作时间就把它按开，小东西制作不精良，一团白色光晕只在M的正中央闪烁，其他地方只透映出寥寥颜色。一个卷头发女生路过，感觉好玩，停下来研究林毓的电脑配件，林毓骄傲让出位置展示。
很快林毓和部门同事熟悉起来，下班时比自己小的叫“小x”，比自己大的叫“大x”，有人叫她林姐，林毓说：“冤家，把我叫老了。”
部门同事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儿，年轻人心性，知道林毓过生日想约她一起吃晚饭，林毓只好说自己有约了。“男朋友？”有人问道。
“女朋友。”林毓面不改色。
提问的人愣住了，其他人会意地笑起来。“唉，开玩笑的，”林毓说，“高中同学。”
小碰骑着摩托车来，老远听到飞扬跋扈的轰鸣声。“晚上不许骑这个回去！扰民！”林毓给他开门时警告。
妈妈给他们递上奶茶吸管，摇头不认可林毓一天两杯的行为，小碰皱着眉头研究杯底不明固体混合物。“这东西能吃吗？”
“我今天差点以为看见王岚了。”两人同时说道。
小碰瞪起眼睛，显然被林毓的话吸引，林毓却不慌不忙：“不吃给我。”
妈妈路过打了一下她的手。林毓把手缩回去：“吓我一跳。”
“怎么会！”小碰说，“你在哪儿看见的？”
“是啊，”林毓苦笑，“在公司，更不可能了对吧？我跟你说，”她来了精神，小碰也皱着眉头凑近，一张紧致漂亮的脸皮皱成一团十分认真。
林毓一边欣赏一边说，“我在食堂吃饭呢，突然有个人停下来祝我生日快乐，还没看见人我就觉得不好，语气太熟悉了，结果一看一个完全没见过的人，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为什么要祝你生日快乐？”小碰百思不得其解。
“废话，我今天过生日。”
“你们公司全体广播通知了？”
“你有病啊，”林毓说，“跟林女士语音没私密，被听到了。”
小碰沉默了一下：“好没边界感的人。”
林毓琢磨了一下，决定为心哥说说好话：“其实他挺腼腆的，还跟我道歉。可能心情好吧，我心情好的时候也喜欢到处撩人。”
小碰奇异的目光难以忽视：“你？”
“你以为怎么跟我交上朋友的？靠你吗？”林毓嘲笑他。
“……哦你刚刚在说我吗？”林毓恍然大悟。
吃完饭两人转战楼下啤酒馆，小碰说：“……但是你能把人认成岚哥也太奇怪了。”说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好像吞下去半句话，林毓盯着他的嘴角，心想她大概知道是哪句话。
“没有啊，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他了。”林毓启用稍作威胁的语气。小碰摸样还是那么颓废，不肯放弃他的千禧杀马特风遮眼长刘海，忧忧郁郁地看她一眼，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认识有十年了，时代发展科技进步技术变迁，高中试卷上出现过的题目一一应验，小碰大概没这个感慨，不知道他除过姓名班级准考证号几个字还识不识字。说起岚哥，两人不免惆怅追忆一番往昔，小碰话少，默默听林毓唠叨，戴了一串戒指手链涂黑指甲油的手拨弄自己摩托车钥匙玩。
“幼不幼稚。”林毓说。
小碰“啧”了一声：“好学生，我还没说你来酒吧只喝柠檬水呢。”
“那能一样吗？”林毓狡辩，“我今天热量已经摄入过多。明天还要上班！总不能醉着去吧！无业游民！”
“既然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去见小太阳。”不知道哪句触动了小碰，可能是“无业游民”，“你哪天有空？”
“是哦，”林毓想了一下，“下周末吧，到时我联系你。”
“不知道她要知道你把人错认成岚哥会怎么想。”小碰露出一抹笑容。
“她能怎么想，”林毓瞪他，“说明我重情重义。”
“岚哥都叫你别想着他了。”小碰又没情商地嘟哝一句。
“当然，”林毓心平气和，“我不想他。明天我就去认识新朋友，到时候带去一起找小太阳，把他排挤出小团体，永久销户。”
新朋友叫刘新，这星期快结束才又见到。林毓在公司大会后排潜伏良久，看他侧着脸和身边同事欢聊。“你好，生日侠。”下班路上林毓横插一脚拦住道路，刘新愣愣地抬眼看着她，林毓伸手，“我叫林毓，宣传部的。上次谢谢你的祝福。”
同事哼着歌左顾右盼着开溜，刘新失笑，抬起手和林毓一握：“你好……我叫刘新，新旧的新，财务的。”
林毓点点头：“新哥。”听起来怎么有点阴阳怪气？
找茬来了？刘新也这么想着，难道这个人跟过生日有仇，生日是机密信息，需要严肃监督泄露情况？他假笑看着林毓，巴眨巴眨眼睛企图蒙混过关。
刘新身高八尺有余，盘靓条顺，一张好脾气的脸有笑纹，林毓还没见过他冷脸的样子，偷看也没见过。就是冷脸也不像啊，林毓想着：“你改过名吗？”
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严谨清肃一下：“……没有。”
“你家有姓王的，和你差不多年纪的亲戚吗？”林毓再问。
调查起家里人了！刘新心里皱眉，警铃大作，表面上不动声色：“没有。”
自称林毓的漂亮姑娘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看着面前忍不住扭曲的男孩的脸，林毓带三分无奈说：“不好意思啊，你跟我前男友有点像……”
平地惊雷，刘新沉默，公司里会出现仙人跳吗？
“……也不是长得像，声音像，气质也有点，”林毓自顾自解释，瞥见刘新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你当然也很帅啦，这么有缘分，交个朋友啊？”
刘新惊悚地看着她。林毓咬了咬唇角，她太没有边界感了？这个人随地大小祝别人生日快乐，怎么说他俩也是旗鼓相当啊。
“我不是骗子，正经员工。”林毓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提起自己工牌晃了晃，“天地可鉴，你打工资表也能看到我名字的。”
刘新这才意识到自己异想天开。真奇怪，刘新假想中的自己挠挠头，讪笑一下，现实中他盯着林毓，猛地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的。
当然，一个公司工作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他们真的打过照面。“你请我吃顿饭吧，”林毓安排得头头是道，“允许你延迟送上贺礼。我今年二十六岁，顺便。”
“你前男友……”刘新犹豫。
“死了。”林毓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