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茶楼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汴京特有的烟火气——烤肉串的焦香、馄饨摊的葱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脂粉味。她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跑出来时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短褐。
那人已经走了。
她抬头看向茶楼二楼的那扇窗。窗子关着,烛光映出一个人影晃动,随即灭了。
沈念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勾栏里的戏还没散,前院传来阵阵叫好声。她从侧门溜回后厨,翠娘正在那儿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一把拉住她。
“丫头,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
沈念说:“没事,出去透口气。”
翠娘上下打量她,见她脸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快歇歇,今儿个可累坏了。”说着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
沈念接过来,一口一口慢慢喝。
后厨里,周大勺和几个帮厨还在收拾残局,刷锅的刷锅,洗碗的洗碗,脸上都带着笑。今儿个生意好,按沈念说的,他们都有份分钱。
翠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丫头,钱豹那边,明儿个我去还银子,你说他会不会反悔?”
沈念说:“他不敢。”
翠娘一愣:“为啥?”
沈念放下碗:“因为他还想让我继续给他赚钱。”
翠娘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今儿个这一场,少说给他赚了五六两,他可舍不得放你走。”
沈念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那个青衫客的脸在她脑海里晃了一下。
剑眉,星目,眼角有伤。
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看她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烧火丫头,更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实验室里,当她面对一具疑难尸体时,也是这种眼神。
沈念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人,也是干这一行的?
第二天一早,翠娘就去钱豹屋里还了银子。
钱豹捏着那五两银子,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有惊讶,有肉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他原以为那丑丫头是吹牛,没想到真赚到了。昨晚上他偷偷算了账,光吃食就进账十二两三钱,刨去本钱,净赚七两多。那丫头只要三成,他拿了大头。
这哪儿是烧火丫头,简直是棵摇钱树。
翠娘说:“钱班主,银子还了,那周屠户那边——”
钱豹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跟他说,那丫头老子不卖了。”
翠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说:“那……那我先去后厨忙了。”
“去吧去吧。”钱豹挥挥手,又补了一句,“跟那丫头说,让她好好干,亏不了她。”
翠娘应声退出去,出了门才敢笑出来。
后厨里,沈念正在和面。
翠娘跑进来:“丫头,成了!银子还了,钱豹说你不卖了!”
沈念头也不抬:“嗯。”
翠娘凑过来:“你咋一点不激动?”
沈念说:“早料到了。”
翠娘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行行行,你厉害。对了,钱豹让你好好干,说亏不了你。”
沈念手上动作不停:“我知道。”
翠娘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丫头真的变了,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可这种变化,她不讨厌。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夹杂着脚步声、惊呼声,还有人在哭。
翠娘探头往外看:“咋了这是?”
沈念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片刻后,一个帮厨跑进来,脸色发白:“不、不好了,出事了!”
翠娘问:“出啥事了?”
帮厨咽了口唾沫:“河、河边发现个死人!没、没头的!”
沈念的手猛地攥紧了面团。
无头尸。
翠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的老天爷!”
沈念却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平静:“在哪儿发现的?”
帮厨说:“听、听说是东水门那边的河滩上。”
沈念点点头,继续揉面。
翠娘看得目瞪口呆:“丫头,你……你不怕啊?”
沈念说:“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翠娘愣住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丫头从小被关在后厨,连勾栏大门都没出过几回,什么时候见过死人?可沈念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
也许……也许是以前勾栏里死过人呢?自己忘了?
翠娘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没再追问。
可她心里,终究是种下了一丝疑惑。
开封府的效率比沈念想象的要快。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官差来到勾栏。说是要查问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有没有人失踪,有没有人行为异常。
钱豹点头哈腰地接待,把人请进前厅喝茶。
沈念在后厨,透过窗户看着那几个官差。一共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相普通,另外两个年轻些,看着像跟班。
没有那个青衫客。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翠娘在一旁念叨:“这可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人,咋就没了头呢?听说是昨晚上发现的,今儿个一早官府就来了。哎哟,这年头真是——”
沈念忽然问:“来查案的,只有这三个人吗?”
翠娘一愣:“啊?好像是,咋了?”
沈念摇摇头:“没什么。”
到了下午,案子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勾栏。有人说死者是个行商,有人说是个乞丐,还有人说是个从外地来的书生。各种版本满天飞,没一个靠谱的。
沈念一边干活一边听,把有用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一个帮厨跑进来:“哎,你们知道吗?来查案的除了那几个官差,还有个年轻的捕头,听说长得可俊了,就是冷着脸,怪吓人的。”
沈念手上动作一停。
翠娘来了兴致:“啥样的?说说!”
帮厨比划着:“高高的,瘦瘦的,穿件青衫,眼睛可有神了,就是脸上有道疤,看着怪凶的。”
青衫。
沈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翠娘还在追问:“啥疤?在哪儿?”
帮厨说:“眼角这儿,细细的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念把手里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翠娘看她:“丫头,你干啥去?”
沈念说:“出去看看。”
翠娘想拦,她已经走出去了。
勾栏门口围了一圈人,都在探头往里看。沈念挤过去,顺着人群的缝隙看向里面。
院子里,几个官差正在和钱豹说话。钱豹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青衫男子。
他背对着门口,沈念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宽,背直,站得像一棵松树。
和昨晚茶楼窗边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距离不过十来丈。
沈念看清了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容冷峻,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旧伤。和昨晚茶楼窗口的那个身影,完全重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继续和钱豹说话。
沈念站在人群里,心跳如擂鼓。
是他。
那个两次出现在勾栏后院的人。
那个站在茶楼窗口看她的人。
那个让她一夜没睡好的人。
他是开封府的捕头。
他来查无头尸案。
可他为什么两次出现在勾栏后院?
他在看什么?
看自己吗?
沈念压下心里的疑惑,正要转身离开,那人却忽然又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朝她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沈念仰着头,和他对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半晌,那人开口,声音低沉:“你就是那个做菜的丫头?”
沈念说:“是。”
他点点头:“开封府捕头,顾千帆。”
沈念说:“沈念。”
顾千帆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的胎记上停了停,然后移开:“我听说,你昨天包了勾栏的晚膳?”
沈念说:“是。”
“做了多少菜?”
“几十份,没细数。”
他微微眯起眼:“几十份,你一个人做的?”
沈念说:“有帮手。”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却也没有离开。
沈念等着他说话。
半晌,他忽然开口:“三天前,你在河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平静:“我没有。”
顾千帆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有人说,看见一个脸上有胎记的丫头,在河边出现过。”
沈念迎上他的目光:“那是认错人了。我这三天,一步都没离开过勾栏。”
顾千帆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念没有躲闪。
最后,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翠娘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一把拉住她:“丫头,他跟你说啥了?”
沈念说:“没什么。”
翠娘急得不行:“没什么是啥?他是不是怀疑你?”
沈念摇摇头:“不是。”
翠娘还想再问,沈念已经转身往后厨走去。
可她心里清楚,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开胃菜。
顾千帆今天来,不是来问案的,是来认人的。
他在看她。
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躲,会不会露出破绽。
而她,没有让他失望。
也没有让他放心。
这个捕头,不好糊弄。
夜里,沈念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
翠娘已经回去了,后厨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翻了个身,脑海里反复浮现顾千帆的脸。
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问的那句话——
三天前,你在河边?
有人看见了她。
或者说,有人看见了一个脸上有胎记的丫头。
那个人是谁?
是真正的目击者,还是顾千帆在诈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被盯上了。
那个叫顾千帆的捕头,不会轻易放过她。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沈念猛地坐起来,看向窗户。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边那把白天磨过的菜刀。
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那人影忽然消失了。
沈念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
她关好窗户,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天亮后,她要去问问,昨晚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可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那个人,是顾千帆。
他在监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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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顾捕头正式上线!和沈念第一次正面交锋,一个怀疑,一个试探,两个人都在打量对方。
窗外的人影是谁?是顾千帆在监视沈念,还是有别的人盯上了她?
下章预告:无头尸案的线索越来越多,沈念被卷入其中。顾千帆夜半来访,说出一个关于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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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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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 第4章 · 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