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翠屏站在冷宫的那片荒地上,下巴险些没接住。
七日之前,此处还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如今已被划作一块一块。腐熟的堆肥均匀拌入土中,颜色从惨白转为深褐。靠近温泉的那一角,用竹架与破布搭起一座低矮棚子,棚内温度明显比外头高出许多。
而最令翠屏震惊的,是棚中之物——
一排木槽,里头密密麻麻冒出了嫩绿的芽。
“这是……这是黄瓜苗?”翠屏的声音直发抖。
“嗯。”林晚棠蹲在木槽前,用一根细树枝拨开土查看根系“发芽率七成,比我想的要好。”
她语气平淡,心底却松了口气。
七日,从无到有。
温泉的地热、堆肥的发酵热,加上这破棚子的保温,够用了。
“可……这才七日啊!”翠屏声音提高,处处透出惊喜“刘嬷嬷说她在家种黄瓜,光育苗就要大半个月!”
“那是在冬天。”林晚棠指了指温泉“这边地热温度稳定在二十度以上,加上堆肥发酵也产热,棚子里均温十五度,足够催芽。”
翠屏一个字不曾听懂,但她看懂了那些绿芽。
竟是真的活了。
翠屏拉着林晚棠的衣角扯了扯“娘娘,您可是神仙下凡?”
林晚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翠屏的眼睛亮晶晶的,如看年画里的仙女一般。
神仙下凡?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模样——熬夜、咖啡、黑眼圈、颈椎病……哪个神仙这般惨?
如何说?说了她也听不懂。
“你无须懂。”林晚棠将一张纸递给她“拿着这个,去御膳房寻刘德茂。”
翠屏低头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菜单,字迹工整如刻。
“冷宫温室·首批特供”
·鲜嫩黄瓜:二十文一根
·翠绿豆苗:十五文一碟
·香椿嫩芽:三十文一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每日限量,先到先得。”
翠屏的眼睛瞪得如铜铃:“娘娘,您要……卖菜?”
林晚棠纠正她:“是建立供需之系。御膳房缺反季鲜菜,咱们恰好有,这叫供需相匹。”
虽然骨子里便是卖菜。但换个说法,显得体面些。
“可……您是皇后啊!怎能卖菜?”
“废后。”林晚棠看了看黄瓜苗“废后能卖菜,这是好处,不是坏处。因为废后,所以无人盯着;因为废后,所以做成了是惊喜,做砸了也无人在意。这个生态位,比皇后好使。”
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眶微微泛红,又马上将头转开。
林晚棠看见了,却不曾说什么。
她知翠屏在替她委屈,一个皇后,沦落到卖菜,怎么想都是凄惨的。
可她不觉凄惨。
自由从来不是自高处来,而是自无人管你之时开始的。
“去罢。”她说。
翠屏抱着那张菜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御膳房去了。
林晚棠立在冷宫门口,望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转过身,回到温室前,蹲下,继续检视那些黄瓜苗。
秋月在翻地,福公公在堆肥。
三人各司其职。
像一个小型创业铺子。
她是CEO,秋月是主管,福公公是后勤,翠屏是外联对接。
办公之地:冷宫。
融资阶段:种子轮。
投资人:一个贪墨的太监。
……这创业故事说出去,怕是无人肯信。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笑。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她忽然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一炷香后,跑步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翠屏进门便喊:“娘娘!他应了!今日!”
林晚棠正坐在台阶上看计划书。她抬起头,望见翠屏满脸通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这丫头,头一回谈成了生意。
“做得好。”林晚棠道。
翠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两步便走到林晚棠身边。蹲下,开始说刚才的事。
刘德茂的反应,与林晚棠所料分毫不差。
他见那菜单时,先是一笑——笑这废后疯了。
继而一算——算完账,便笑不出来了。
二十文一根黄瓜。
这个价钱放在腊月里,简直是白送。
往年冬日,宫里想用一口鲜菜,须从南边快马运来,十斤烂三斤,剩下的价贵如银。便是这般烂菜,嫔妃们还抢得头破血流。
而今,冷宫就在宫里。新鲜现摘,无损无耗,随要随有。
二十文一根,刘德茂转手卖给嫔妃,报五十文一根,嫔妃还要感恩戴德。
这笔账,傻子才算不过来。
“那刘德茂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了,娘娘要的东西他还想推到明天,这次我硬气了一把,一口回绝了说就今日,没想到他竟答应了。”
林晚棠望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独立负责项目时的模样。
那是个很小的项目,预算不过五万块,团队只有三人。
项目做成了,客户很满意。
那夜她请团队吃了一顿烧烤,喝了两瓶啤酒,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难关,在后头。
“莫高兴太早。” 她在心里说“这才刚开头。”
但她不曾说出口。
有些欢喜,值得庆贺,哪怕只是一瞬。
等再过了七日,头批黄瓜采收。
七根。
每根食指长短,翠绿带刺,顶花未落。
林晚棠蹲在木槽前,一根一根摘下,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什么。
这不是她头一回收获——她在现代种过阳台蔬菜,在实验室做过植物培育。
但这一回不同。
这一回,这些绿芽是从死亡里长出来的。
从盐碱地、从厨余垃圾、从一个绝食求死的少女留下的空壳里,长出来的。
她把品相最好的三根装在一只粗陶盘里,剩余四根切成薄片,撒了些盐,分予翠屏、秋月与福公公。
翠屏咬了一口,眼泪便掉下来了。
“怎么了?”林晚棠疑惑的问,她自认为黄瓜应该没事。
“无事……”翠屏用手背擦泪,却越擦越多“就是……就是好吃。娘娘,我这辈子不曾吃过这般好吃的黄瓜。”
林晚棠不曾言语。
她哭的不是黄瓜。
是盼头。
“娘娘,这三根最好的,送去何处?”
林晚棠沉吟片刻。
三根黄瓜,三个方向。
一根与刘德茂——稳住供应。
一根与贵妃——投石问路。
一根与皇帝——投名状。
“一根与刘德茂,算是样品,让他拿去与上家展示。”
“一根……送去贵妃宫中。”她语气平淡“便说是冷宫的孝敬,不值什么钱,只图个新鲜。”
翠屏急了:“娘娘,贵妃可是当初逼您——”
“我知晓。”林晚棠打断她,“正因为是她,才要送。”
得罪过你的人忽然送你礼,你会如何想?
会心虚?不,你会好奇。
她会思量,这废后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然后她会遣人来看。
待她遣人来看时,咱们的规模已扩大了一倍。
“那……第三根呢?”
林晚棠默然片刻。
第三根,给皇帝。
她该恨他,他废了原身,将她掷入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可她恨不起来。
她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恨一个陌生人,那可太累了。
可她需知一事——他对她的容忍,究竟在何处。
“送去养心殿。”她说。
翠屏手里的黄瓜险些没拿稳:“养——养心殿?!”
“嗯。”林晚棠将三根黄瓜分别包好,动作不紧不慢“附一句话:冷宫沈氏,恭祝陛下龙体安康。”
“可……可您都被废了!您这不是——”
“不是谄媚。”林晚棠知翠屏在担忧什么。这丫头怕她受辱,怕她被拒,怕她好不容易活过来的那口气又被掐灭。
“是投石问路。”林晚棠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翠屏“我需知他对我的容忍在何处。一个被废的皇后在冷宫里种菜,种出来了还与他送一根。他若吃了,说明我尚有可用之处。他若不吃——”
“不吃了会怎样?”
林晚棠想了想。
不吃,她也不会死。
冷宫还在,温泉还在,地还在。
她只是会知晓,这个男人不打算给她任何余地。
那便换个方向。
“那便只能说明他不好这口。”她说“下回换个品种。”
翠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随即这三根黄瓜,分赴三个方向。
送去刘德茂的那根,被他切成八片,分送与三位管事太监与两位得宠嫔妃。
当夜,冷宫便收到追加之单:二十根。
送去贵妃宫中的那根,听说被贵妃当着一众下人之面掷了出去。
然一个时辰后,贵妃的贴身宫女悄悄捡了回来,洗净,送至贵妃嘴边。
贵妃咬了一口,沉默良久。
然后她问:“冷宫那个,还活着?”
“活着,听闻……还在种地。”
贵妃不再言语。
她把那根黄瓜的尾巴搁在桌上,不曾丢弃。
而送去养心殿的那根——
萧衍是在晚膳时见到的。
一根黄瓜,洗净了,盛在一只白玉碟中。
旁侧附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清隽。
“冷宫沈氏,恭祝陛下龙体安康。”
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许久。
不是看内容——内容无甚可看。
他在看字。
沈晚棠的字,他大婚时见过。那时的字迹绵软无力,如一株被风吹歪的草。
而如今这张纸条上的字,笔画干净、结构严谨,甚至带着几分凌厉。
一个人可以变许多。
但字,不会在八日之内变成另一个人的。
“她种的?”他问。
“是。”李福全低眉顺目“头茬,共七根。送出三根,自留四根。”
“与了谁?”
“御膳房刘德茂、贵妃娘娘,还有……陛下。”
萧衍拿起那根黄瓜,端详片刻。
翠绿的,带刺的,顶花未落的。
在腊月的深宫里,此物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奢侈。
他咬了一口。
脆的。
微甜,带着草木的清芬与泥土的厚实。
他将那根黄瓜吃完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冷宫沈氏” 四字,她写得坦荡。不是“罪妇”,不是“臣妾”,是“冷宫沈氏”——一个客观的处所加一个客观的姓氏。
无情绪。
无请求。
无暗示。
这不是谄媚。
这是试探。
“她说那话时,什么神情?”萧衍忽然问。
李福全想了想:“据送黄瓜的小宫女说……沈娘娘说那话时,无甚神情。”
“无甚神情?”
“无。不是强作镇定,不是故作冷淡,就是……无甚神情。”
萧衍沉默良久。
无甚神情。
比哭、比笑、比求饶、比怨恨,都更让他觉得——有趣。
一个无甚神情的废后,在冷宫里种出了黄瓜,送到了他的桌上。
她不是在讨好他。
那她在做什么?
萧衍将那张纸条折好,不曾丢弃,而是压在了砚台之下。
“有意思。”他说。
李福全小心开口:“陛下,这位沈氏……可要加派人手盯着?”
萧衍不曾即刻回答。
一个想从皇宫里借他脱身的女人。
一个送黄瓜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试探他的容忍”的女人。
“不必盯着了。”他说。
李福全一愣:“那——”
“盯不住了。”
萧衍将那张纸条取出,又看了一眼。
萧衍放下纸条,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可他批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晓。
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烛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不是沈晚棠。
冷宫。
林晚棠正对月在一张破纸上画新的图样。
翠屏已睡着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黄瓜尾巴。
秋月与福公公也各自回屋。
林晚棠独坐榻上,炭笔在纸上走。
她画的是下一阶段的规划——扩大种植、改良堆肥、寻觅新销路。
画着画着,她的手停了。
她想起那根送去养心殿的黄瓜。
实验结果:已送达。
静待甲方反馈。
她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部分变量已初步响应,进入第二阶段。”
快了。
再予她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