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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朱砂

景和三十六年,十月初七。

“沈大人留步!”

宫门将要落钥,各司官员都匆匆往外走,疾行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落叶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沈遇跟前。

沈遇猛地刹住脚步。

福全踩着小碎步跑到他跟前:“陛下有旨,请沈大人入殿一叙。”

远处的宫门正在缓缓闭合,时不时的传来宿卫的几声催促。

沈遇抬头看了看天,有几片乌云正在缓慢移动,一点一点的将光亮吞没。

要变天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一副恰到好处的为难,拱手道:“烦请公公回禀,天色已晚,容臣明日当面奏对。”

福全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交代,请大人务必留下。”

天光一暗,宫门在身后被彻底关上。

沈遇跟在福全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

“劳烦公公带路。”

***

先帝子嗣微薄,只有两个儿子,按长幼立大皇子李致行为太子,留在宫中教习,二皇子李致尧则派去雁北军中,是为一储守中,诸子镇边。

先帝半月前病逝,曾立下遗诏传位太子李致行。然而行登基大典的前一日,禁军哗变,转投李致尧麾下。兵入东宫,不从者皆杀。

烈火焚掉了一切罪证,血染红了东边夜空。

火海里,李致行垂首坐在椅子上,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衣袍彻底被染成了黑褐色,看不出原本的色彩。台阶下蜷缩着数不清的尸首,利刃割开了他们的咽喉,遍地血水连同尸体一起被化成焦炭。

屋椽寸寸断裂,带着不甘的哀鸣着轰然坠下,这注定不会是一场无声的暴行。

“殿下带兵进宫,是想要造反吗?”

“二殿下,太子与你手足情深,你怎么忍心杀了他……”

“李致尧,小畜生!……”

回答他们的只有禁军的刀。

一朵朵血花在黑夜里绽开,刺得人双目生疼。有几个胆小的更是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连声求饶。

太傅满头霜雪,身姿仍是挺拔如松,抬头望着天际高声喊道:“弑兄夺位之人,不配为君!老夫历事三朝,此生不奉无道之君,不做宵小之臣!”

说罢,横剑于颈,自刎于殿前。

鲜血溅到了不远处的沈遇身上,沈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鞋尖避过那条血河。那把剑就掉在不远处,沈遇躬身去捡,指尖刚碰到剑柄,一只玄色战靴就踏过来狠狠踩住了剑身。

那人猛地伸手掐住沈遇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强迫他抬起头来,沈遇看清来人,瑟缩了一下,身体因害怕而不由自主的轻轻发抖。粗糙的指腹狎昵的抚摸过沈遇的脸,沈遇绝望的闭上眼。玉扳指顺着眉骨滑向脸颊,再落至嘴角,一寸一寸的细细把玩,末了,重重擦掉耳垂溅上的一滴血。

那人端详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他眼尾好像天生带着魅惑,可偏偏又与一双薄情目生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知道,这双薄情目里沾染了**会是什么光景。

漫长的审判终于走到了尽头,那人终于看够了,松开手转身离去。

手下立刻会意,走上来按住他,迫使他和那群求饶的官员跪在一起。沈遇的鼻尖贴着地上的血迹,浓重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在胃里不停翻滚,他咬紧牙关,强压下作呕的感觉,眼前一阵阵发昏,那些耀眼的火光和刺耳的叫喊声逐渐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迷雾。

***

景和三十二年,丞相傅伯远力排众议,开设进士科。次年三月开科取士,傅伯远亲自阅卷,共取八人。先帝赐宴于杏园,选八人中少俊者为探花使,马蹄踏遍名花。

沈遇少年探花,玉堂金马,一时风头无两。两年后,由丞相傅伯远荐入东宫任太子洗马。

东宫事变后,太子洗马职位也随之废除,同沈遇一起被留下一条命的官员,都陆陆续续领了新差。至于沈遇自己,李致尧除了要求他每日去吏部点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安排,他递过几次辞官的折子,无一例外,都被驳回。

沈遇秉持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信条,他整日不是招猫逗狗,就是跟几个宿卫蹲在墙根底下斗蛐蛐。

风带来雨水的气息,早秋的雨夹杂着几丝凉意,廊下值夜的太监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宣室殿内,红烛摇曳帐生香。

李致尧倚坐在桌边,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烛光勾勒出他的脸廓,起笔利落,行笔畅若流水,眉眼之间锋芒尽显。他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一点烛影恰入眸中,忽明忽暗,似有微光流转。啪的一声,李致尧放下手中的杯子,寝殿的门应声而开。李致尧仍旧这么坐着,没有动。

“陛下。”沈遇走了进来,行礼。

“免礼。”李致尧看着他说。

李致尧难得回京都,沈遇仅在宫宴上和他打过几次照面。

系马高楼垂柳边,相逢意气酒一杯。

“陛下这样看着臣,是臣哪里长得不和陛下心意?”沈遇温和的笑了笑。

李致尧呼吸一滞了,过了许久,才舍得收回了目光,“朕听说沈卿还未成家?”

臣子不可直视君主,但沈遇垂眸之前,飞快的在李致尧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掂量着什么,“先帝丧期未满,不宜操办婚嫁之事,臣不敢妄生念想。”

像是在提醒着谁。

“朕不知你是在为谁守丧?”从身前传来李致尧淡淡的声音。

沈遇稳稳开口,“臣是大齐之臣,守的自然也是大齐的国丧。”

李致尧冷笑,“滴水不漏,看来这三年你在东宫学了不少东西,你在傅老家中住的可还习惯?不如朕替你接了淮南家眷进京……”

这才没几日,李致尧就将沈遇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相反,沈遇对李致尧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在大臣上报军功时听过几次名字。

“……在城东赐一座宅院,日后家中子弟谋个差事也方便许多。”

沈遇蹙起了眉,李致尧言下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就算再迟钝也该听出来了。

这位新君不光是个断袖,而且这个断袖还看上自己了。

“陛下记错了,臣并非淮南人氏,且臣自幼无父无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沈遇抬起无辜的眼,“这些人都算臣的衣食父母,不知陛下要接哪一位?”

李致尧不怒反笑,“沈卿是个聪明人,知道朕心里在想什么。”

那声音落在头顶像是一道催命符。

“臣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沈遇故作不解。

“不知?装傻的本事倒是不错。”李致尧点破他。

沈遇低头看见李致尧手上戴的扳指,晃神间,那扳指似乎又带着一丝凉意在脸颊上游走,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由得喉头一紧。

沈遇屈膝跪下,强忍着喉头泛起的恶心:“臣这东宫余孽,不敢脏了陛下的榻。”

说这话时,沈遇故意拖长了音调,把“东宫余孽”四个字咬得极重。

“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是战利品。

是清剿东宫缴获的战利品。

“陛下说臣是什么臣就是什么。”

雨忽然下大了,一颗一颗的往下砸,在地上砸出了泥坑,砸下了枝头残花,重重的把他们打进泥里。溅起的泥水污了花瓣,转头又被雨水冲净。花瓣埋在坑里,泥土纠缠着花瓣,直到雨水将他们双双吞没,天地之间无一处可逃。

这场雨过后,东宫的血就会被冲的干干净净,除了青史寥寥几笔,没人会记得那里曾站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致尧轻轻叹了口气,“回朕的话,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沈遇头埋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地,“臣愿辅佐陛下,殚精竭虑,以安社稷。”

“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上方静默良久。

“起来吧,雨大了路不好走,你在这歇一晚明日再回去。”

沈遇暗自松了口气,看了看旁边的软塌,大小足够他凑合一晚。

但李致尧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睡床,”李致尧上半身放松的靠在桌沿上,“你平时睡觉不脱衣服?”

沈遇偷偷瞪了他一眼,走到角落,慢慢转过身去,抬手解了发带,墨色的头发瞬间散在腰间。

李致尧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坦然的盯着他看。

“就这么笃定朕不会勉强你?”李致尧突然开口。

沈遇扣住腰带的手猛的一哆嗦。

“陛下是君子,君子怎能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

李致尧啧了一声,骂得真脏。

被人盯着脱衣服的滋味并不好受,沈遇脱了外袍摔到架子上,飞一般的钻进被褥里。

李致尧嗤笑,“你进了澡堂子怕不是要羞死。”

沈遇屈辱的扯过被子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李致尧更衣上了床,只见沈遇闭紧了眼,侧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似乎在他刚才脱个衣服的功夫就睡着了。

等到身旁的呼吸平稳,沈遇故意狠狠的翻了个身,卷走了所有的被子。

打更声还未响起,沈遇就迫不及待的睁开了眼,借着一丝天光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拿了架子上的衣服撒腿就往外跑,像一只偷完腥的猫。

“回来,你打算穿成这样从朕的寝宫出去?”

沈遇脚下一绊,差点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