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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陛下长高

楚玄弈从来没有等过谁。

他也没想到他死后几百年,居然会因为一句话,天天盼着一个很会气他的小兔崽子回来找他。

从萧岁寒走的冬天开始,随便一盼,便到了第五年的冬天。

风雪漫天飘,落到祖祠里露天的地面上,堆了层薄雪,若是有人走过,定会留下一串及其明显的脚印。

楚玄弈低头看着穿透掌心的雪花,有些落寞地想,萧岁寒曾说过等江山覆灭,他就回祖祠躲着过一辈子。

从外头那些守卫活得还挺自在的模样来看,大虞没有亡的迹象。

萧岁寒大概是食言了。

可楚玄弈又想,无论萧岁寒来不来,凭他学的那点皮毛,就算撑不出盛世的底子,百姓过得应该也还行。

怎么看,都不是他一个死了很多年的鬼该操心的……那他在这里瞎等个什么劲。

第五年冬,楚玄弈终于想明白了,决定回去睡大觉。

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云雾散开,尽数收拢进神位,失去鬼气滋养的祖祠似乎收起了森然的阴冷,只显得有些陈旧。

楚玄弈闭上眼。

风雪越来越大,模糊了天地万物的声音,又逐渐归为宁静。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定,就在他彻底入梦之际,老旧沉重的大门绵延不绝地嚎了起来,点对点地刺破了他的睡意。

楚玄弈闭着眼想,无论是哪个不肖子孙,今天都别想挡着他睡觉!

紧接着陌生的步伐一步一步踩碎了纯白无瑕的雪面,然后轻巧地飞奔至神位面前停下。

火折子点燃了三柱香,他的鼻尖嗅到了瓜果和饭菜的味道。

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青年嗓音响起:“老祖宗?”

小兔崽子,现在想起我了,晚了!

楚玄弈翻了个身装聋。

结果那人没听到回应喋喋不休地喊了起来:“老祖宗、老祖宗老祖宗!你在不在?你在不在你在不在?!我回来啦!你在不在?!”

不在不在不在,不在!

楚玄弈装死。

结果那人放弃了苍蝇般烦人的战术,平静地说:“萧玄弈,亡国了,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这句话成功戳中了楚玄弈的肺管子,他的身影咻一下散开,在神位外凝聚,怒道:“萧岁寒,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喂狗了吗?!”

吼出这句话的一刹那,楚玄弈当即反应过来中招了。

他暗自懊恼了一瞬,这种低劣的手段……懊恼到一半,他转念一想,都是萧岁寒这小兔崽子气的!谁家好儿子把爹丢在一个地方,五年都没来看一下的!

楚玄弈瞪向神位下方的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身影——当初那个瘦弱的小崽子身形变得高挑,脸也长开了,没了当初那股清澈愚蠢的傻气,骨相秀丽,眉眼自带一股江南水韵的温柔风情。

金线暗纹的狐裘披在身上,不像个威震四方的君主,倒更像君主身边打扮得极为金贵、柔若无骨的妖精。

这一刻楚玄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岁寒长大了。

青年唇边抿出一角青涩的弧度,笑眼弯弯:“你可算出来了。好久不见,萧玄弈。”

他一笑,倒是又有了当初的几分模样气质,还是有点傻的。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在一瞬间消散。

看来只长了身体,没长脑子。

楚玄弈回神,咳嗽一声:“大逆不道,你该叫爹。还有,我姓楚,不姓萧。”

“嘁,当时年纪小被你哄着做了一段时间儿子,你还真当真了。”萧岁寒绕到他身后摸了个果子,咔嚓咔嚓啃了起来,含混道,“当时你输了,跟我姓,照这个理,你该叫我爹才对。”

萧岁寒咽下果肉,学着楚玄弈的语气,冷面道:“就你这个不记事的猪脑子,能提前背完,我跟你姓!”

萧岁寒飞快变脸,理所当然地说:“自古只有儿子跟老子姓的,所以你该管我叫爹。”

楚玄弈一噎,半晌才说:“欺师灭祖。”

兔崽子,一回来就呛他。

不过楚玄弈还挺开心,萧岁寒没有食言。

他薅过人,捏着脸啧了声,揭过这个话题:“你那么能吃,怎么还这么瘦?皇宫不给你饭吃?”

真跟爹似的。

萧岁寒生疏地体验了一把以前的感受,咽下果肉,不太适应地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目光在整个祠堂逡巡:“我是皇帝,谁敢不给我饭吃?”

五年变了很多,但这里给他的感觉仍然一样,阴森、寒冷,但心安。

萧岁寒转头看到楚玄弈。

他用目光量了量两人的身高,眨眨眼:“萧玄弈,我好像比你高了。”

楚玄弈深邃的眼眸危险地盯着他:“你确定?”

萧岁寒弯眼:“想比吗?”

楚玄弈没说比不比,突然话锋一转:“大虞真的完了?”

萧岁寒一顿,朝着暗道走去,欢快道:“真的,完蛋了我才能脱身的嘛。我来呢,一是再看看你这个老鬼,二呢,来找我藏在床底下的金子。”

楚玄弈留下一句大逆不道,然后就不见了。

萧岁寒猜他应该是去验证他的话的真伪,心情很好地走出暗道。

一进到房间,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干燥中带着点淡淡的、不恼人的熏香,一摸被子,也是热的,里面放了好几个汤婆子。

想是皇叔早就派人打点好了。

萧岁寒把身上的狐裘解了挂在一旁,飞扑向自己的床,脸埋在被子里,手摸向床沿的开关。

指尖一个个点过里头金子的数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确认完毕后,他把袖子里揣的倒了进去,藏回原位后,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盯着床顶。

风雪都被隔在了外头。

真安静啊。

耳边好久都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萧岁寒放松了警惕,一闭上眼,毫无防备地沉沉睡过去。

梦里五年前和五年后的记忆混淆错乱,又仿佛真实发生过。

有时在皇宫中,无数张宣纸铺陈在地面,十八个太傅环绕着他的狗爬字唉声叹气。

“去岁北方的蝗灾方才平定,南方又遭了冰灾,有人借势逼王爷将小皇帝找回来,王爷该不会找错了吧?小皇帝十几岁了怎么连字都写不好……”

有时被人强硬地绑在皇位上,隔着纱帘听众大臣们议事,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

大臣们窃窃私语:“当今也太废物了些,我朝要完啊……”

“不过若是个傀儡皇帝,倒也十分称职……”

“可王爷和丞相……唉,为何偏偏要扶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萧族皇室宗亲又不是没人了。”

有时他躲在各种阴暗的角落里,胆怯地看着来往行人的脚,不敢迈出半步。

“陛下又去哪了?”

“快去找!”

有时又是他躲在房梁上睡得正香,他某一日见过的小太监拿着刀捅烂了被子底下塞着的枕头,一腔热血恨意烫得吓人:“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有时是刚吃完一口点心,嘴已经没知觉了,肚子疼得他打滚,接着被焦急闯进来的皇叔和太医绑起来诊脉。

光怪陆离的画面扭曲在一起,融化再聚合,回到五年前。

马车上,萧岁寒坐在扣着屁股底下的垫子,很想找个缝钻进去躲着。

皇叔目光投向他,温润的光中带着希冀:“陛下可见过老祖了,他可教了你什么?”

皇叔怎么知道的?!

萧岁寒震惊地扣紧了垫子。

摄政王细细地量着他脸上的神情,这般直白的审视像无数细密的针一样刺过来。

萧岁寒下意识得用袖子盖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挤进角落。

他的这般举动似乎是没出息到了皇叔。

皇叔收回目光,叹了一声:“看来是没学到什么。既然如此,陛下只能回去跟太傅慢慢学了。”

马车里一片死寂。

萧岁寒记得自己反复想了好久,才怯怯地张口问:“皇叔,为什么一定是我?”

皇帝为什么非得是他?这话无数人问过,却很少有人敢直接问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萧岁寒被楚玄弈逼着背了许多书,懵懵懂懂知道点规矩。

大虞皇室父死不一定子继,亦可以兄终弟及,甚至不是亲兄弟,是拜过把子的也可以——开国皇帝楚玄弈自己就没有子嗣,让位给丞相。

摄政王自己不愿上位,也可以从自己的子嗣中扶一个聪明伶俐的上来。

怎么着都比他要强。

为什么非得是他?

皇叔沉默很久,才说:“因为只能是你,不是谁都能看见老祖宗的……”

一晃眼,他梦到了到昆山之前的路上。

这回是皇叔亲自来送他。

昏聩的光线朦胧低沉,皇叔带着岁月风霜的双眼似乎穿透虚空,看向未来。

他低低说:“萧松,这担子你无论如何都得挑起来……我年纪大了,已经帮你扛不了多久了。”

摄政王宽厚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时,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答应皇叔……”

那手化作藤蔓将他缠绕,脚底下瞬间变成了滚滚岩浆,蒸腾的火似乎要烧上来。

萧岁寒挣扎几番,最后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卧房里的桌子旁,宽肩窄腰的男人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碰的声音清脆。

萧岁寒转头看过去,楚玄弈黑色藏金的帝王冕服宽大威严,臂膀线条利落,往上勾勒出宽阔可靠的肩背。深邃的眉眼俊朗,鼻梁高挺,目光落过来时,只见一片不显山不露水的深渊。

五年前的记忆与眼前这一幕重叠,他仿佛还身处在梦中。

萧岁寒迷茫地歪头,天生温柔的嗓音此刻有些哑:“楚玄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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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陛下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