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带玄烬去三栋的时候，玄烬一路都很沉默。
这份沉默并非因为他开始反思自己在业主群里让众人跪迎的行为。
魔尊不反思。
魔尊只记仇。
他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此界凡人遭人挑衅，为何第一反应不是拔刀，而是“上门沟通”。
在魔界，若有人半夜扰人清修，通常只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扰人者死。
另一种是被扰者打不过，于是被扰者死。
总之事情很好处理。
绝不会出现一群人围在一个叫“业主群”的诸侯议事殿里，发六十秒语音互相折磨。
三栋周叔家的门半开着。
人还没进去，声音先出来了。
“小沈啊，你可来了！”
周叔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保温杯，脸色悲愤得像遭遇了楼上十年围剿。
“你听，你听！”
他把手机录音往沈知夏面前一递。
“这是不是拖椅子？是不是？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每天晚上咣当咣当，咣得我脑仁疼！”
沈知夏接过手机，认真听。
录音里有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玄烬听了三秒。
如果不是周叔神情过于沉痛，他几乎以为那是风吹过破布。
凡人。
脆弱。
一点声响便能动摇心神。
若在魔界，万鬼夜哭都只配当助眠白噪。
沈知夏没有敷衍。
她听完录音，又上楼找六栋李姐核实，最后发现声音来自李姐家新买的按摩椅。
李姐也委屈：“我就按二十分钟，声音真那么大吗？”
周叔痛心疾首：“你那是按摩椅吗？你那是攻城车！”
玄烬听到这里，终于开口：“既为攻城器械，理应登记报备。”
沈知夏：“……”
周叔一拍大腿：“小刘这话说到点上了！”
沈知夏转头看玄烬：“他乱说的。”
玄烬皱眉：“本尊从不乱言。”
沈知夏看着他。
玄烬冷冷补充：“只是尔等理解有限。”
最后调解结果是，李姐把按摩椅挪到远离承重墙的位置，晚上九点以后不用。周叔答应不再在群里连发六十秒语音。
双方握手言和。
玄烬看完整个过程，神情复杂。
“这便结束了？”
沈知夏：“结束了。”
“无人受刑？”
“没有。”
“无人跪地请罪？”
“没有。”
“甚至无人流血？”
沈知夏停下脚步，看他：“你们魔界调解邻里纠纷都这么调？”
玄烬冷笑：“魔界无邻里纠纷。”
“为什么？”
“有纠纷者，通常已被解决。”
沈知夏沉默两秒：“你以后少说这种话，容易上法治宣传栏。”
玄烬不以为然。
可他不得不承认，此界凡人有一种古怪本事。
明明弱小，琐碎，吵闹，还极其爱发语音。
却能把一场本该动手的冲突，用几句话、一张表、一次上门走访化开。
低效。
但并非全无用处。
两人调解完下楼，天已经暗了。
沈知夏低头在手机上更新记录，玄烬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不断敲字的指尖上。
她走得不快。
一边走，一边回消息。
三栋周叔刚在群里发了“感谢小沈”，六栋李姐紧跟着发了个抱拳表情，王阿姨又发来一条语音，提醒大家“邻里之间都互相体谅”。
诸侯议事殿终于恢复平静。
玄烬冷眼看着。
此界虽无刀兵，却处处皆战场。
沈知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走吧，先回社区。我给你拿门禁卡。”
玄烬：“门禁卡？”
“你暂住春和里，出入小区要刷卡。不然门禁进不去。”
玄烬闻言，缓缓看向小区大门。
银色闸机立在那里。
黑色刷卡器闪着幽蓝的光。
玄烬眯起眼。
“护山大阵？”
沈知夏：“门禁。”
“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你不刷卡会被夹。”
玄烬冷笑：“笑话。本尊想去何处，从无人能拦。”
三秒后。
他被门禁夹住了衣摆。
沈知夏：“……”
保安老赵：“……”
玄烬：“……”
老赵从门卫室探出头：“小刘啊，都跟你说了，这是门禁，不能硬闯。”
玄烬缓缓低头，看着夹住衣摆的横栏，眼神危险。
“此阵暗算本尊。”
沈知夏按开门按钮，把他的衣摆解救出来：“它提醒你刷卡了。”
“它语气不敬。”
“它是机器。”
“机器便可无礼？”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刚处理完业主群、楼上噪音、按摩椅攻城车，现在又要处理刘波和门禁之间的尊严纠纷。
基层工作，果然没有尽头。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蓝色临时门禁卡，递给他。
“这个就是门禁卡。”
玄烬接过。
卡身浅蓝，薄如蝉翼，毫无灵气。
正面写着“春和里临时通行卡”。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遗失补办二十元。
玄烬看了片刻，冷笑。
“区区破阵令，竟还要补办灵石。”
沈知夏：“不是灵石，是人民币。”
“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你现在一个也没有。”
玄烬：“……”
沈知夏语气平静：“所以别弄丢。”
玄烬将卡收入袖中：“本尊岂会遗失法令？”
沈知夏看着他。
玄烬：“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沈知夏说，“就是每次你说‘本尊岂会’的时候，我都很想提前写风险预案。”
玄烬：“……”
她示范了一遍。
“看见了吗？卡贴这里。”
“滴”一声。
闸机打开。
沈知夏：“然后过去。”
玄烬看着打开的闸机，神色稍缓。
“此阵认卡，不认人。”
“对。”
“若有卡，凡人皆可入？”
“理论上是这样。”
“防御形同虚设。”
沈知夏：“至少防住了你。”
玄烬：“……”
这一刀很轻。
但很准。
他接过卡，面无表情地刷了一遍。
闸机开了。
玄烬站在门内，负手而立，像刚刚击败了一座上古大阵。
老赵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小刘学得挺快。”
玄烬冷冷看他：“本尊无需你认可。”
老赵：“行，那我收回。”
玄烬：“……”
沈知夏别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玄烬立刻看她：“你笑什么？”
沈知夏：“没笑。”
“你最好没有。”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资料袋，正跟在一位老人身后往小区里走。
老赵拦了一下：“哎，你谁啊？进小区登记。”
中年男人笑容热情：“我找三栋的李阿姨，约好了，上门讲健康项目。”
老人有些犹豫：“他说免费领鸡蛋，还帮我测血压。”
沈知夏一听“免费领鸡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还没开口，玄烬已经侧身挡在了闸机前。
他比那中年男人高出半个头，黑发垂肩，穿着灰色运动服，胸口“文明劝导”四个字红得很正气。
偏偏他脸色阴沉，眼神像要文明劝导到对方下辈子。
中年男人被他看得一愣：“你干什么？”
玄烬垂眼看着他，语气冷淡：“邪修混入宗门，需验明身份。”
中年男人：“什么邪修？我是做健康咨询的。”
玄烬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资料袋。
“以免费灵食诱凡人入局，再售卖伪丹。手法粗劣。”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
沈知夏走过去：“先生，请出示登记信息和相关资质。”
中年男人眼神闪躲：“我就进去送个资料。”
“那也要登记。”
老人小声问：“小沈，他不是正规吗？”
沈知夏温声道：“李阿姨，最近社区刚做过反诈宣传，这种免费鸡蛋、免费体检后续推销高价保健品的很多。您先别急着带人进去。”
老赵也反应过来，立刻拦住人：“对，先登记。”
中年男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走。
玄烬一步横过去。
他没动手。
只是站在那里。
可那一瞬间，中年男人莫名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后颈，腿都有点软。
玄烬冷冷道：“本尊准你走了？”
沈知夏：“刘波。”
玄烬侧头：“嗯？”
“别恐吓。”
“本尊没有。”
中年男人的冷汗都出来了：“你这还不叫恐吓？”
沈知夏转头看他，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先生，请配合登记。不配合的话，我们联系派出所核实。”
一听派出所，中年男人立刻说自己走错了，资料都不要了，灰溜溜离开。
李阿姨这才后怕：“哎哟，小沈，多亏你啊。”
沈知夏笑了笑：“以后这种免费领东西的，您先在群里问我一声。”
李阿姨点头，又看向玄烬。
“小刘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玄烬负手而立，神色冷淡：“邪修气息浅薄，不值一提。”
老赵竖起大拇指：“小刘可以啊，虽然门禁刷不明白，看人还挺准。”
玄烬：“……”
这句话夸得很复杂。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对现代社会一无所知。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判断得很快。
不是误打误撞的疯话。
他是真的察觉到了那个男人眼神里的贪婪和心虚。
这个人很离谱。
但并不迟钝。
沈知夏低头，在手机上记录。
玄烬眼角一跳：“你又写什么？”
沈知夏念给他听：“重点人员刘波，已掌握门禁使用，存在与门禁争执行为，但对异常外来人员有较强警觉。”
玄烬：“……”
前半句可以删掉。
但他知道她不会删。
当天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玄烬再次站在门禁前。
他决定独自试炼。
沈知夏不在，老赵在门卫室里看电视，王阿姨刚从外面买菜回来。
玄烬从袖中掏出一张卡，冷静地贴到刷卡器上。
没反应。
再贴。
还是没反应。
玄烬眉头皱起。
“此阵又不认本尊。”
老赵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你那张好像不是门禁卡。”
玄烬冷冷道：“休要胡言。”
他又刷了一次。
无效。
王阿姨凑过来看，恍然大悟：“哎哟，小刘，那是阿姨的老年优待证！”
玄烬：“……”
空气安静。
老赵转身对着电视柜，发出一声艰难的闷笑。
王阿姨从菜篮里翻了翻：“我说我公交卡怎么找不到了呢，下午给你橘子的时候放错袋子了。”
玄烬垂眼看着手里的卡。
卡面上赫然写着：
老年优待证。
他握着卡的指节微微收紧。
王阿姨一点没察觉危险，笑眯眯道：“小刘啊，这卡你现在还用不上，等再过几十年阿姨再教你。”
玄烬：“……”
沈知夏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魔尊站在小区门口，手持老年优待证，脸色黑得像刚被当众削了魔尊封号。
她沉默两秒。
然后转身。
玄烬冷声：“沈知夏。”
沈知夏背对着他：“我没笑。”
玄烬：“你肩膀在抖。”
沈知夏：“风大。”
老赵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树叶：“今天没风啊。”
沈知夏：“……”
玄烬冷笑：“很好。”
最后，沈知夏把真正的门禁卡从他另一只袖子里找出来。
刷卡。
闸机打开。
玄烬看着那扇开启的门，沉默片刻。
“此阵认卡，不认人。”
“你下午已经说过了。”
“所以此界归属，皆凭此物？”
沈知夏把卡递给他：“某种意义上，是。”
王阿姨在旁边接话：“小刘啊，你现在有门禁卡了，就是春和里的人。以后进进出出都方便。”
春和里的人。
玄烬握着那张薄薄的小卡，神色短暂地静了一瞬。
他本该嗤笑。
一个灵气稀薄、门禁无礼、群主强横、被子喜庆过头的小区，凭什么容纳魔尊？
可袖中的钥匙轻轻硌着掌心。
那间十二平的值班室，大红花被，旧桌，电风扇，还有门禁卡。
都简陋得不像话。
却也实实在在。
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不是被虚空抛着走，而是被某个地方允许进入。
沈知夏看出他这一瞬间的沉默，语气放轻：“走吧，刘波。”
玄烬回神，冷声道：“本尊不叫刘波。”
“知道了。”
“也不是春和里的人。”
“嗯。”
“本尊迟早会离开此地。”
“好。”
她答得太顺。
顺到玄烬心头莫名不快。
他看她一眼。
沈知夏正低头在手机上记录：
重点人员刘波：已领取门禁卡，但存在误刷老年优待证行为。
玄烬：“……”
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快瞬间被愤怒覆盖。
此界最可怕的不是护山大阵。
是沈知夏的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