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里社区服务中心不大。
门口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有事找社区，服务暖人心。
玄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此地便是你们宗门大殿？”
沈知夏刷卡开门：“社区服务中心。”
“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沈知夏推门进去，“宗门大殿不用处理下水道堵塞。”
玄烬不明所以。
但从她的语气判断，下水道堵塞大约是此界一种极其棘手的魔患。
他刚踏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排制度牌。
居民公约。
消防安全。
文明养犬。
反诈宣传。
玄烬扫了一眼，冷笑。
此界果然规矩森严，竟连养犬也要立碑警示。
沈知夏把他带到前台，拉开椅子：“坐。”
玄烬没动。
沈知夏抬头：“怎么了？”
玄烬看着那张蓝色塑料椅：“此座过于简陋。”
“那你站着。”
玄烬沉默片刻，坐下了。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魔尊脸色更沉。
沈知夏打开电脑，点进登记系统。
“先录基础信息。你配合一点，录完我给你安排临时住处。”
玄烬冷声：“本尊不需凡人安排。”
沈知夏：“那你今晚回垃圾桶旁边？”
玄烬：“……”
沈知夏：“姓名，刘波。”
玄烬立刻道：“本尊不叫刘波。”
沈知夏手指没停：“性别，男。”
“本尊名讳为玄——”
沈知夏抬头：“你刚才不是说凡人不可直呼？”
玄烬：“……”
沈知夏：“那还是刘波。”
玄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忍。
他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修为虽然没了，但忍耐力突飞猛进。
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他可能会成为三界第一忍者。
虽然他并不知道忍者是什么。
沈知夏继续问：“年龄？”
玄烬冷冷道：“三百七十二。”
沈知夏输入框里的光标停住。
她转头看他：“你认真说。”
“本尊从不妄言。”
沈知夏把年龄删掉，重新填：
疑似二十五岁左右。
玄烬看见了：“你为何篡改本尊寿数？”
沈知夏：“身份证系统不支持三百七十二岁。”
“无能。”
“对，系统无能。”沈知夏语气平静，“你先配合无能系统。”
玄烬：“……”
她说话不急不慢。
但每个字都像小刀，不大，专门剌人。
沈知夏继续问：“籍贯？”
“魔界。”
“具体到省市。”
“魔都以北，血海之南，万骨山巅。”
沈知夏沉默两秒，填：
外地来蓉，具体不详。
玄烬皱眉：“何为来蓉？”
“你现在所在城市。”
“此城名为蓉？”
“嗯。”
玄烬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某种花。”
沈知夏：“也可以是火锅。”
玄烬：“火锅又是何物？”
沈知夏停下手，认真看他一眼。
“刘波，你失去得很多。”
玄烬：“……”
她又问：“职业？”
“魔尊。”
沈知夏填：
无业。
玄烬猛地睁眼。
“你写什么？”
沈知夏：“魔尊在这边没有社保记录。”
玄烬：“……”
他想杀人。
但他现在连电脑旁边那台嗡嗡响的打印机都震不碎。
沈知夏继续填表：“健康状况？”
“魔元受损，经脉逆行，识海震荡。”
沈知夏点头，填：
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身体情况待查。
玄烬：“……”
沈知夏：“紧急联系人？”
玄烬：“万魔。”
沈知夏：“具体姓名。”
“左护法殷止，右护法魇罗。”
沈知夏：“联系电话？”
玄烬冷笑：“万魔传讯，何须电话？”
沈知夏填：
无紧急联系人。
玄烬看着她一项一项改写自己的身份，脸色越来越冷。
在魔界，他的名字刻在万魔碑首位，凡人连听见都要跪。
到了此界，他成了刘波。
无业。
外地来蓉。
无紧急联系人。
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
这简直比被仙盟封印还恶毒。
沈知夏填到最后一栏：“是否有攻击倾向？”
玄烬冷冷道：“本尊若想杀人，无需倾向。”
沈知夏沉默了一下，默默勾了：
是。
玄烬：“……”
沈知夏又问：“是否能听从工作人员引导？”
玄烬：“凡人不配引导本尊。”
沈知夏默默勾了：
部分能。
玄烬冷笑：“你倒会粉饰太平。”
沈知夏：“因为你刚才会扔厨余。”
玄烬：“……”
就在这时，打印机忽然“吱呀吱呀”响了起来。
玄烬下意识看过去。
那机器像一只白色小兽，一边嘶鸣，一边吐出纸张。
玄烬眯眼：“此兽为何哀鸣？”
沈知夏：“打印机。”
“可食纸？”
“吐纸。”
“为何圈养？”
“因为上级要纸质材料。”
玄烬听不懂，但直觉“上级”二字不祥。
沈知夏把登记表拿过来，递给他一盒红色印泥。
“按手印。”
玄烬盯着红色印泥：“血契？”
“手印。”
“本尊不与凡人立契。”
沈知夏点头：“那我联系派出所。”
玄烬皱眉：“派出所又是何宗门？”
沈知夏：“专管你这种不配合登记的人。”
玄烬看着她。
沈知夏看着他。
三秒后，玄烬缓慢伸出手，按下手印。
红印落在纸上。
沈知夏满意地把表收好。
玄烬冷声：“此印终有一日，会成为你们臣服本尊的凭证。”
沈知夏一边归档一边说：“那你先学会写刘波两个字。”
玄烬：“……”
她把登记表放进档案夹，正准备保存电子信息。
系统忽然弹出红色提示。
信息异常，无法提交。
沈知夏皱眉，又点了一次。
还是同样的提示。
信息异常，无法提交。
她看向玄烬。
玄烬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神色冷淡，长发垂肩，脸色苍白却不显狼狈。那双眼睛太深，像藏着某种旧世界的暗潮。
沈知夏原本只是把他当成走失人员。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个人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信息，甚至对现代生活一无所知。
可他太镇定了。
不是茫然。
不是恐惧。
而是像一头受伤后误入人间的猛兽，哪怕落进陌生笼子，也仍在冷静观察每一根栏杆。
沈知夏盯着屏幕上的红字，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异样。
下一秒，门口的监控灯忽然闪了一下。
接着，整间社区服务中心的灯同时暗了半秒。
打印机吐出一张空白纸。
电脑屏幕跳了跳，原本提交失败的页面突然刷新。
登记表状态变成了：
已录入。
沈知夏：“……”
玄烬也看见了。
他微微垂眼，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黑气，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袖中。
沈知夏慢慢转头看他。
“刘波。”
玄烬：“本尊不叫刘波。”
沈知夏指着电脑屏幕：“你刚才做了什么？”
玄烬神色平静。
“无事。”
沈知夏眯了眯眼。
作为一个每天和居民、物业、上级材料、奇葩投诉打交道的社区网格员，她有一条非常朴素的人生经验：
一个人越说无事，越说明事大。
她低头，在工作备注里又加了一行。
重点人员刘波：疑似会影响电子设备，需持续观察。
玄烬瞥见这行字，眼角微跳。
“凡人。”
沈知夏抬头：“嗯？”
玄烬冷声道：“本尊迟早会删掉你的备忘录。”
沈知夏把档案夹合上，微微一笑。
“不急，刘波。”
她说：“我已经同步云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