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这顿夜宵总算结束。
他们一群人的宿舍分了好几处，走到岔路口就分开了。到后面，只剩裴于路和程注还在一块。
已经十一点多，校道上没什么人，程注一开始还好好地走着，这会突然凑近过来，伸长了手搭住裴于路的肩膀。
“哥们，你怎么不说话？”
裴于路一向话少，方才在桌上更是沉默了许久，许是夜色渐浓，连气质都显得更冷了。
一股酒味袭来，裴于路本想把他整个人推开，见他步伐不稳，便只是把他的手扯下。
程注也没管他应没应，接着道：“咱们也认识一年多了，我之前一直觉得你看不惯我，但最近我才知道，你只是不会表达——”
裴于路有些无语：“你想多了。”
“你不用反驳，江锋都跟我说了，你担心我网恋会被骗，还去网上搜网骗套路……嗝。”
裴于路：“……”
他骤然生起一种恶寒的感觉。
江锋是吧。
呵。
“你就放心吧，最多只有我骗别人的份。”
程注低低笑了起来：“你都不知道，现在的女生有多心软，说点好听的话，她就愿意跟你好了。”
酒后的程注话格外的多，絮絮叨叨的，好像就算没有人回应，也能一直讲下去。
放在平时，裴于路绝对是回以沉默。
但此刻，他回想起程注刚才接那个电话，两人亲昵的话语，又想到林雪唯，于是便问：“你说的是谁？那个冉冉？还是？”
“不是冉冉，是小雪。”
“你知道小雪是谁吗？小雪就是我网恋女朋友。”
“她挺单纯的，你对她嘴甜一点就好了。”
“而且——”程注举起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又重重垂落下来。
“好听的话你都不用自己想，找个AI自动生成就可以了哈哈……你不是做过一个陪聊程序吗？还挺好用的——”
有那么一瞬间，裴于路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他眼瞳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就是你写的程序啊。哦，我没跟你说吗？”
程注跟着他停住，空洞的眼神里泛出一点疑惑：“上学期有一次我用江锋的电脑看到了，他说是他找你要来玩玩的，准备卸载掉了，我试了一下感觉挺好用的，就拷走了。”
“有时候我懒得想怎么回，就用你那个程序生成回复，复制粘贴一下的事情而已……”
“所以你，”裴于路觉得自己的声音飘忽了起来，“你就是这么跟林——跟她网恋的？”
程注像是得意，又像是炫耀：“对啊，我跟你说，她特别吃这一套。可惜——”
可惜她长得应该不怎么好看。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砰的一声。
程注发现自己被推到了墙角，肩膀重重地撞了上去，他晕头转向地抬起眼，就见裴于路按着他，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即使他现在反应迟钝，也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拳头落到他脸上。
但僵持了一会，裴于路把他松开，冷着脸转身上了楼梯。
程注的脑子已经不支持他去分析这一切，他愣了一下，晃晃悠悠地抬脚跟了上去：“等等我……江锋跟你们说过了吧？今晚我要睡他的床。”
裴于路站在宿舍门口。
今晚江锋回家了，也确实在早些时候跟他们商量过说程注今晚要过来他们宿舍，说是程注不小心把饮料在床上打翻了，被单什么的全都要等明天才能洗。
裴于路久久没有动静，程注又凑了过来，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着。
“快点开，我明天还要去跟小雪见面呢……但其实，跟你说句心里话，要不是因为和江锋打了赌，我都不想见她了。”
“而且上周末陪冉冉过完生日，冉冉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起码我能确定……冉冉挺漂亮的，她家里公司也开得很大——”
“你说要不明天奔现，我不去了吧？”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一下就散在了风里。
而裴于路也已经不太能听进他的话。
他脑海里又想到林雪唯，想到她说，我有男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还想到她说，那可能是我太想他了吧。
难怪上周末程注说好了要跟网恋对象见面，最后却又没见。难怪上周末的团建报名截止时间前，林雪唯突然报了名。
程注还跟江锋说，是女朋友有事，才改了见面时间。
林雪唯呢，林雪唯又知不知道这回事？
她知不知道自己那么喜欢的男朋友，背叛了她？
……
陈希宇和曹泳已经都在床上了，听见门被打开的动静，都探头出来看了眼。曹泳看着程注的状态，咂舌：“这是喝了多少？江锋居然能答应让一个喝得烂醉的人睡他床？”
陈希宇幸灾乐祸道：“他不答应也没办法了。”
宿舍里氧气没有外头足，让人很容易就犯困。程注进来不久，被裴于路按着洗了脸，又在江锋的位置上瘫了会差点睡着，就被架着丢上了床。
这个点已经没热水了，裴于路洗了个冷水澡出来，几人都安静了，房间里只剩江锋位置上的一盏小灯还亮着。
裴于路走过去，正想关掉，上边的床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会，程注伸手下来，声音模糊：“帮我充下电，我明早有闹钟。”
闹钟。
明天见面的闹钟吗？
裴于路沉默了一会，接过来。程注的手机只剩百分之二的电，确实撑不到明天。
如果……
如果他的闹钟没响，他是不是就见不到林雪唯了？
这个想法在裴于路脑海里出现了一秒，又飞速地消失。
把手机递给他之后，程注又翻了个身，很快平稳的呼吸声响起，程注睡着了。
江锋桌上的插座没有充电线，裴于路扫了一圈，在他的收纳架上抽出一条线。
插上充电线的时候，程注的手机亮了亮，裴于路手指不小心划到，几条微信消息完整地呈现在屏幕上。
都是半小时前发来的，从下往上内容依次是——
【喂喂雪：有点睡不着TT】
【喂喂雪：再确认一下，我们是明天早上十点钟见面，没错吧？】
【喂喂雪：终于可以去欢乐世界玩了，开心！我想去很久了】
【喂喂雪：看来你睡着了，那我也睡啦】
【喂喂雪：期待明天见面，晚安】
裴于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还没反应过来，屏幕又熄灭了。
……
天刚蒙蒙亮，林雪唯就惊醒了。
她平时基本不做梦，昨晚却做了个古怪稀奇的梦。梦里的她刚有了自我意识，想探查真相的时候，她突然就醒过来了。
林雪唯攥着被子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才伸手摸出枕头下的手机。
才六点钟出头。
太早了呀。
林雪唯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闭上眼睛试图睡回去。
……不太能行。
她躺了会，越躺越是清醒，像打了鸡血一样。林雪唯干脆坐了起来，又开始找欢乐世界的游玩攻略。
也就是这会她才发现，这周居然是这个游乐园的周年庆时期。由于购票有优惠，还有特色活动，估计客流量会比平时要高得多。
林雪唯觉得自己还是早点出门比较好。
到时间差不多，林雪唯就下床洗漱。临到出门前，她看着自己昨天拿好的衣服，犹豫了一下，伸手取了条裙子出来。
就当是，给Zoe的一个惊喜吧。
……
男生宿舍2号楼207室。
裴于路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睁开眼，他掐了掐好像没放松过的眉心，彻底放弃了继续躺下去的念头。
宿舍里依旧安静得很，随着时间流逝，外头的光亮逐渐蔓延进来，更加让人清醒。
这一晚上，裴于路一醒过来，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欢乐世界，和十点钟。
他翻身坐起，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整。
裴于路打开微信，清了几条未读消息；再往下一滑，是他和江锋的聊天框。
点进去，是昨晚由他发起的简单对话。
【就到】：程注从你那拷过我的程序？
【遇数临疯】：是有这么一回事，咋了？
【就到】：[微笑]
裴于路把手机熄屏丢到一边，视线投向下边。
对面床下方的桌子上，程注的黑色手机连着充电线，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仿佛跟它的主人一样，还陷在沉睡之中。
裴于路下床，到阳台洗脸，又进来时在自己位置上盯着那台安静的黑色手机看了一会，而后伸手拿下来自己丢在床沿的手机。
他抱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低头，给林雪唯发了条消息。
【就到】：你宿舍在哪一栋？
林雪唯没回他。
又等了十分钟，裴于路抄起宿舍钥匙，开门下了楼。
他大概知道她的宿舍在哪一栋，林雪唯要出门，总归会下楼。
刚快步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雪唯回他了。
【喂喂雪】：我在13号楼
【喂喂雪】：有事吗师哥？我半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裴于路刹住脚步。
半个小时前。
不到八点钟，林雪唯就出门了。
她是有多期待这次见面。
裴于路低头看着这两条消息，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
天已经大亮，整个校园逐渐苏醒。
乔冉从宿舍下楼拿早餐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顿住脚步，神情是掩不住的讶异。
虽然只是有过一面之缘，但她很清楚地记得眼前的男生是谁。
数学系大二的裴于路，低调务实，除了样貌气质出众，看起来和学校里诸多家境普通的学生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家境其实优渥到令人咋舌。
可这里是女生宿舍，裴于路怎么会在这里？
乔冉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就见他叹了口气，而后抬起头，像是要朝着男生宿舍楼走去。
但事实恰恰相反。
乔冉瞧见裴于路忽而转身，大步大步走向了校门口的方向。
他的步伐快得惊人，像骤雨一样来得突然，以至于上衣在习习微风中，也被吹得一晃一晃地鼓起。
只不过瞬息之间，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