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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它不讨饭,你讨嫌

谈宜上班抄近路,从巷口那家纸扎铺斜穿过去,差点在对面的台阶下踩到一只青凤蝶。

它伏在台阶下,黑翅半张,中间一道蓝绿色斑带,被左边的裂口截断。翅根贴着水泥,翅尖却支起来一点,每抖一下,就擦出细细一声响。右边那只还算完整,徒劳地掀起,又落下,带着整个身体往旁边歪。

后半截卡在砖缝里。

它用前足扒住地,往外提。提不动,头便垂下去。停的工夫一次比一次长,后来再扒,只剩前足动了两下。断了半截的触角碰着石粒,另一根缓缓扫过去,什么也没够着。

谈宜咬着包子,停在旁边。

她蹲下,数到第三回,想起天桥底下那个老头。老头捧搪瓷缸讨饭,敲三下歇两下。这一只省事,扒一下,歇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

硬币沾着包子油,她拿纸擦掉,放到它前面。那只前足又扒过来,碰了碰硬币的边,滑下去。

“别扒了,就一块。”她说。

手机震了。测试同事发来一张截图,说那个按钮又点不动了。谈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回了句快到,站起来,顺脚踢开旁边一小块碎砖。

青凤蝶仍在原处,一只翅膀短促地拍了一下。

谈宜看它,又看那一块钱,把包子袋团好,走了。

晚上七点,她拎着半袋橘子回来,照旧拐进这条巷子。

台阶下多了一片樟树叶,支在两截火柴上。叶子没有压着翅膀,底下留出一点空。那枚硬币不在原位,被人装进了一只小纸碗。

纸扎铺的旧收据折的,叠了两层。碗口一高一低,底边压得很实。

碗底压着纸条。

“它不讨饭,但你是真的讨嫌。”

落款:巷口纸扎铺。

谈宜看着“不讨饭”,又看碗里端端正正的一块钱,鼻子里哼出一声。

嘴这么欠,碗倒给配齐了。她拨了拨碗沿,硬币滑到另一边,把翘起的纸角压了下去。

她剥橘子,橘皮拢进袋里,吃了半个,将另半个搁在手心,看一眼青凤蝶。

它没动。

她把那半个也吃了。

斜对面的纸扎铺已经落下半扇卷帘门,里面没动静。她当是打烊了,回家放下橘子,拿了支笔,再下楼。

她将硬币取出来,揣回兜里,到巷尾的樟树下撮了一把细土。

纸碗很浅,指尖捏来的那点土就装满了。她把土按平,沿碗口抹一圈,捡起台阶边一根烧剩的火柴,掸掉灰,竖着插进正中间。

烧焦的那一端朝上。

她往后挪一点,看了看,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张价目表。“纸电视”被撕掉半边,剩下纸电。

她在空白处写:“你是它儿子?磕一个。”

写完,纸条塞回香炉底下。

青凤蝶的前足又抬了一次,搁在一粒很小的砂上,身体往前带出一点,随即滑回缝里。翅上的青绿晃了一下,灯影底下,裂口像被谁重新扯开。

谈宜低下头,拿手机照进去。青凤蝶的前足又抬起来,她按了一下快门。拍下来的只有翅膀是清楚的,前足糊在砂粒边上。

砖缝很深。她摸了摸旁边的台阶,整块水泥连在一起。买橘子的小票还在兜里,她叠出一道窄边,往它身边伸。没进去,纸先弯了。

她将那角折硬一点,再试。

还是不行。

谈宜烦躁地啧了一声,捏皱小票,终于收回手。额前的头发往眼睛里戳,她抬手拨了两回。她蹲得脚麻,坐到台阶边缓了一会儿。

她将纸条抽出来,折出一道底边,靠在香炉上,字冲着巷口。

字小,不凑近看不见。她又拿出笔,把“磕”字描重了一遍,墨太多,差点洇穿。

对面楼上锅盖碰到灶台,叮的一声。她伸直腿,等脚底那一点麻过去,将笔收回兜里,回家。

第二天早上,她带了一小枝白花。

她出门经过楼下花坛,看见一簇白的,想起昨晚那只小香炉,又倒回来折了一枝。茎折得不齐,她用指甲掐掉岔出来的一根细丝。

到了台阶下,她先看香炉,香炉不在;再看砖缝,也空了。

一张纸压在那儿。

“在我这儿。别找了。”

她写的那张夹在底下,“磕一个”被圈起,旁边添了四个字:讣告你写。

谈宜捡起纸,将花换到另一只手。

纸扎铺这回开着门。

她进去时,里面的人正在给一张纸脸描眉。左手托着那颗还没装上身子的头,右手握笔,眼前并排放着两只纸剪的眼珠。他穿件洗灰的黑短袖,袖口挽到肩膀,听见脚步,眼皮一抬。

“找蝴蝶?”

他的目光落在她捏着的两张纸上。“在我这儿”四个字朝外,正是他的笔迹。

“它在哪儿?”

周既白扫过她手里的白花:“我还以为你来磕头。”

谈宜脸色沉下来,攥着纸条的手一紧。她上前半步,把纸条往他手边一拍。

“滚,少占我便宜。”

周既白停了笔,抬眼盯她。谈宜也瞪着他,下巴绷着。他将笔搁到碟边,拨开上面那张纸,指节在她写的“磕一个”上敲了一下。

他搁下那颗纸人头,从桌角托出一张白纸。

青凤蝶躺在上面。翅膀半张着,砖灰被挑掉了,露出原来被遮住的青绿色。断触角贴在头边,身体比昨天更薄,前足收在下面,不扒了。

那只香炉放在纸旁边,泥已经干了一点,火柴仍竖着。

谈宜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死了?”

“昨晚。”

“我走以后?”

他嗯一声,重新洗笔。墨色在水里散开,杯底渐渐看不清了。

谈宜俯低了一点。昨晚那只前足还搭在砂粒上,她蹲在旁边时,它还往前挣过一小截。现在足尖蜷在身下,挪到这样平的纸上,也没再往外伸。

她把花换了只手,腾出食指,想拨一拨那根断触角。周既白拿笔杆横过来。谈宜的指头停在半空,转而用指节敲了敲桌沿。他把白纸往里移了一点,谁也没先收回目光。

她把白花放到桌角,茎太长,花头垂下来,碰着纸上的那一小片翅。他伸手接住,没让它压下去。

“花给我。”

她递过去。他剪掉长茎,只留一小截,从颜料盒里取出一枚空盖,洗净,滴一点水。短短的花茎斜靠盖沿,花头停在他一节指骨高的地方。

谈宜蹲下去一点,平着看。

白的、青绿的,还有半截烧黑的火柴,挤在不大一块白纸上。他将那张纸条抽走,桌面立刻空出一点。

谈宜伸手,把他抽走的纸条勾回来,翻到“不讨饭”那面,往小碗旁一搁。

“它不讨饭,你还给它配个碗?”

周既白眼也没抬:“给你折的。不是挺爱蹲路边?”

谈宜将小碗往他手边一推:“那我给你上柱香,谢你。”

周既白将那只香炉拨到一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翻盖的硬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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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它不讨饭,你讨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