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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踏卦游壁显神通 2

阳光正好晃过来,姚子卿下意识眯了下眼。

阿镜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早上的风,倒是比屋里那股浊气醒神的多。”

她说着,抬手将被风吹到面具边缘的发丝撩开,指尖拂过下颌时,有那么一瞬似乎碰到了面具的边缘,但最终没有揭开。

“马儿关久了也蔫,人总闷着,怕是也要生锈的;”她转过身,开始慢悠悠地沿着厩舍外围的土埂走,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姚子卿这边。

“出来走走也好,听听风声,听听……”她顿了顿,脚下踢开一颗小石子:“……偶尔听听墙角,也挺有意思,是不是?”

姚子卿早在她望这边走时,便料有到此劫,于是在几步外站定,语气坦然:“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好到这里牵马。”

此时微风拂来,姚子卿剑上的鲜红长穗随风舞动:“昨日匆匆一见,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对方那双眼睛如金沙般流动,熠熠生辉,她笑道:“可我也不知卢小姐的名讳啊。”

温暖的朝阳将两人身上都附上了一层柔光,原本那双清冷英气的脸庞也好似在微笑一般,姚子卿道:“卢瑜。”

“‘卢瑜’?这名字真是好听,是鱼儿的‘鱼’,还是愉快的‘愉’?”阿镜问她。

姚子卿本想脱口而出,但还是心有顾虑,垂下细长的眼睫,灵机一动,将这个问题又抛给了对方,语气放缓:“都不是,你再想。”

两人年岁相仿,虽说是初相识,但一见如故。

此时二人都立在厩舍旁,连发丝都被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姚子卿侧过脸,看到那张厚重的面具,问她:“你为什么带着这个面具?”

阿镜像随口回了一句玩笑话:“因为我是狐狸精变的呀,但我道行不成,只能变成人身却变不成人脸,其实我面具底下灰容土貌,是个丑姑娘呢!”

姚子卿随即停下脚步,十分无奈的看着她。

阿镜回头看着对方的表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又十分认真地说道:“你这个人怪正经的,其实我并没有骗你,我说是真的;如果我想,我也可以变成你的模样,然后顶着这一张漂亮的脸面去祸害别人。”

姚子卿自然不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的话,但此刻或许是因为有人陪她说话,内心无比愉悦,于是顺着她的话道:“好啊,那你先变个我的模样瞧瞧吧,若是变得像,我便信你。”

阿镜闻言,却没接这“施法”的话头,声音轻快:“变脸多没意思,不过我到觉得名字是个好东西——就像旁人叫你‘卢小姐’,你真名又不为人知,这岂不就像我戴了层面具,而你却没有么?”

姚子卿一时觉得这人说话甚是有趣,便问:“那你呢?总该有个真名。”

“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你就当我是‘镜花水月’的‘镜’吧;”阿镜一笑:“卢姐姐,你的名字到底是哪个字?总不能让我猜一辈子吧?”

姚子卿见此人坦荡,心头顾虑散了大半,轻声道:“瑜,瑾瑜之瑜。”

“瑾瑜美玉,好名字!”阿镜笑语盈盈:“卢姐姐——啊不对,其实是我昨晚唐突了,我还没有问你年芳几何呢。”

姚子卿一愣:“你问这个做甚?”

阿镜道:“当然是区别大小了,若是我比你大,你还要叫我姐姐呢;我今年十五啦,你呢?”

姚子卿性情孤傲,一来心中不肯让别人在称呼上压一头,二来叫人家姐姐,只觉得羞也羞死了,于是大言不惭道:“这还用问吗,我比你高一个头呢,自然我是姐姐。”

“哦?是吗?”阿镜咯咯一笑道:“卢姐姐?那小妹我就承卢姐姐照顾成不成?”

姚子卿一听这话就按耐不住了,不禁脸上一红:“你这么叫我…也不害臊。”

阿镜一听更欢喜起来:“这有什么害臊的,怎么羞啦?啊,对了,你牵马是要到哪去?”

事实上姚子卿也不知要去何方,抚上马儿的鬃毛,半晌才道:“我也不知,只是旅舍中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罢了。”

此时朝阳初升,两人远眺,只见白登山群峰已从晨雾里挣脱出来,脊背直抵淡蓝的天幕,旭日斜斜切过峰峦,彩光厚重。

姚子卿又回想起那晚霞下红的似火的背影,便问:“昨日我在登这座山时,看到的那位红衣少女,是不是你?”

“哦?那可真巧,这身红衣裳先和你打了招呼;”阿镜回过头,将水红色的裙子拉了一下,又笑道:“没想到你与我年纪相仿,不仅剑法精妙绝伦,轻功竟也这么好!”

姚子卿学武多年,就算连亲授武功的师父都未曾夸过她,和同龄人的交谈也是少之又少,听到这话,一时心头既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哎,既然你现下无事,不如咱们比比怎么样?”阿镜指着高耸入云的白登山群峰:“我这人旁的本事没有,轻功倒也差强人意。”

“比什么?”

“就比谁能登得更高,我知道这白登山上有一处较为平坦的攀高之路,若是我输了,我就将我这对耳环给你;要是你输了,你就……就将这长穗给我呗。”

姚子卿看着对方悬在脸颊两旁的耳环,在晨光照映下,一晃一动,金光粼粼,煞是好看。

此时带耳环之人多为游牧民族,汉人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影响,尚不穿耳,这姑娘应是胡人,可看耳环材质,难道是金子么?

姚子卿想到这立时否决,金子应是贵族才能佩戴的首饰,看她一身行头,应该不是。

阿镜见她半天不答,看着自己出神,便心知她在想些什么,连忙绕绕手:“卢姐姐,你瞧我耳环好看是不是?那就和我比比,要是你赢了,将这耳环拿在手心里仔仔细细看,不是更好么?”

姚子卿细想也对,但下意识将剑上的长穗在手中绕了一番。

阿镜笑道:“卢姐姐是舍不得么?”

“谁舍不得?”姚子卿立刻把手收回去,“我只是觉得这东西不值钱,你赢了也不划算。”

阿镜歪头看她:“那你觉得什么值钱?”

姚子卿想了想:“……没有。”

阿镜打趣她:“哎呀,那你还有什么更值钱的东西?”

然而下一刻,阿镜不等对方回答,便施展轻功,身姿轻盈,如火一般一跃而出。

阿镜借力折身,水红裙袂在空中旋开半弧,人已轻盈落在逆旅低矮的土墙上。

她未等姚子卿应答,身形再度飘起,直向远处山影而去。

姚子卿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当下也不去解拴桩上的缰绳,脚下微一用力,身形便如燕子抄水般滑了出去。

起初十余丈,二人几乎并肩。

阿镜的步法看似随意点地,身影却曼妙飘摇,每每在旧力将尽时,衣袖一拂或裙摆一荡,便又生出新力,宛如风中红叶,转折无痕。

姚子卿的路子则截然不同,她内力精纯,下盘扎实,速度竟丝毫不慢。

转眼已离逆旅百余步,前方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坡。

阿镜轻笑一声,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人已飘然跃起,竟似足不沾地般,在草尖上接连几点。

草叶微弯即弹起,只在她身后荡开圈圈柔和的涟漪,仿佛只是清风拂过一般。

姚子卿眉梢一挑,心道:“好俊的草上飞!”

她自忖这般精妙的步法自己并非不能,却难持久;当下看准坡上一丛丛较硬的蒿草簇,足尖点踏草根,几个起落间,竟有后来居上之意。

阿镜似是察觉,回头瞥了一眼,忽然将方向一变,斜斜冲向道旁一片稀疏的林子。

这林中老树盘根错节,枝桠横生;只见她身影在树干间几个闪烁,时而以手轻搭横枝借力转折,时而足尖树干上连踏数步,竟轻巧地借着林木地势,瞬息又拉开了数丈距离。

姚子卿看得分明,胸中兴趣也被激起。

她不闪不避,径直冲向最前方一棵粗树,眼看就要撞上,忽地提气纵身,竟在树干上垂直奔出三步,第三步时腰身一拧,双足猛蹬,似鹞悬空般向后空翻。

这一招,不仅险险避开横生的枝桠,更凌空越过阿镜头顶一片乱枝,稳稳落在一根探出的虬枝上。

枝叶轻颤,她已如飞鸟般立在那里,回身望向下方刚刚绕过树干的阿镜,嘴角微扬。

两人一在树上,一在树下,目光相接。

阿镜拍手笑道:“好一个‘登萍渡水’接‘鹞子翻身’!果然厉害!”

说话间,她身形却未停,借力一荡,人已轻飘飘翻上树冠,几个起落,便到了林子另一头边缘。

姚子卿哪肯示弱,内力流转,自枝头纵跃而下,落地时只激起少许尘埃,旋即施展师门身法,如一道青烟,紧追不舍。

不过盏茶工夫,那片巍峨山影已近在眼前。

白登山脚乱石嶙峋,低矮的灌木与荆棘开始增多;前方一道因雨水冲刷形成的浅沟拦住去路,宽约两丈有余。

阿镜率先奔至沟前,毫不减速,身形跃起,在空中竟有余暇折下一段带叶的嫩枝,信手向后一抛。

那树枝旋转着,恰向姚子卿面门而来。

姚子卿抬手轻易接住,再看时,阿镜已如一片红云,轻盈落在沟壑对面,转身站定,气息匀长,唯有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拂过面具边缘。

姚子卿几乎同时赶到沟边,借力腾空,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姿舒展如青鸟,稳稳落在阿镜身侧。

二人并肩立于石上,眼前便是白登山绵延而起的陡峭山坡,高耸的山体投下森然阴影,与身后已完全升起的金光割裂出明暗交界。

白登山岩壁层层褶皱叠覆,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痕,寸草难生,只有几株倔强的矮松嵌在石缝里,迎风微动。

阿镜侧过脸,耳畔金环轻晃,笑道:“卢姐姐,这下算是平手,还比么?”

姚子卿眼中光华湛湛,这番比试让她畅快无比,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嘴角上扬:“嗯!”

说罢,阿镜变抢先飞向旁边生长的矮松,足弓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几刻之内便飞身上了岩壁。

姚子卿见状,立即跟了上去,借坠落的碎石一跃而起;她内功精纯,一步便跨过寻常人需要攀爬数丈的陡坡。

两人一前一后,红衣如焰,跳动闪烁;青衫似水,紧缀其后。

所过之处,惊起晨雀低飞,拂落枝叶上未晞的露珠,只在身后留下淡淡的风声与几不可察的痕迹。

这岩壁几乎垂直,姚子卿便借助岩壁凸点向上攀登,偶尔点足湿滑苔藓、盘虬树根,落脚处苔藓微陷即负,树根纹丝不动。

她攀登的线路近乎直线,遇到层层障碍,先内力柔劲推过,再震开拦路碎石,速度极快,一骑绝尘。

而阿镜却步伐踉跄奇特、忽左忽右,在岩壁上穿梭。

前方巨木拦路,她不绕不跃,反而身体贴着树干,以巧妙的角度借助树干的反作用力,绕行而过。

真巧此时,一阵风吹来,阿镜的身体微微倾斜,如风中纸鸢,借风势向前飘出,用巧妙的步伐渐渐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

两人渐渐攀上了绝壁的中上段,此时绝壁狭窄如刀,两侧丹霞贴金,阳光刺眼,空气却变得寒冷,视觉与触觉在此刻恍惚迷离。

此刻姚子卿在前,阿镜在后,两人登上峰脊,遥遥相望。

但此刻的较量还远远未完。

阿镜先行踏步,身形在风中摇摆不定,但眼神却更加专注,口中念念不停,最终步伐陡然一变,每一步都踏在高山风势流转的间隙,利用风的推力和自身旋转卸力,踏出一条与风共行的轨迹。

若要旁人看来真是惊险万分,但与她自己而言,实则稳如磐石,速度不减反增。

真可谓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姚子卿也不甘示弱,运转丹田,内力庇体;她不再取巧,而是以脚踏实地的轻功迈步向前,每一步踏下,脚下的石壁应声碎裂,速度并不快,但步伐极稳。

姚子卿的每一步都跨越极大距离,将阿镜巧借风力的距离,一步一个脚印迅速缩短。

此二人一个擅长借力和巧诀,另一个纯凭自己深厚绵长的内功来前行,一时之间你以前我后,你跃我跳,当真分不出高下。

一时兴头上,这一番比试攀登的高度,可比昨日要高多了。

二人速度之快,已然快要登顶,但攀岩到近山顶,此时却突然云遮雾绕,水汽冰冷刺骨,纵起大风如刀如锋,刚刚点下脚,却觉得足下湿滑。

原来这绝壁上竟然结了露霜,显然这光滑的霜面是对轻功极大的考验。

普通人到这里或许已经望而却步,但姚子卿此刻气息正足,丹田内温温发热,呼吸绵长,内心有说不出的畅快和高兴。

但她此刻也在担心对方是否一时撑不住,就结束这样难得的较量。

不过阿镜并没有扫她的好兴头,反而混着山谷回音,道:“怕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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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踏卦游壁显神通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