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内，油灯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姚子卿的手指依然按在剑袋上；余秋悄然移步，将她护在身后。
仅仅在眨眼之间，凭空飞速闪过几道火花，一方人出手极为迅速。
穿杨客竟已率先发难，他手腕一抖，几枚三棱飞镖骤然弹出，快得只剩一抹残影，直取那壮汉道士的咽喉。
此人拿手好戏正是穿杨镖，“穿杨客”的外号也由此得来，镖一脱手，百步穿杨必中。
壮汉道士看似粗豪，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吐气开声，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落地如桩，虽不知使了个什么招数，但只半步，整个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颤。
同时他右手长剑已然出鞘，剑脊精准地贴上来镖侧面，内力一吐一引，那枚飞镖竟被他引得偏转方向。
只听“叮”地一声深深钉入其身旁的木柱之中，镖尾兀自嗡嗡颤动。
“好胆！竟敢暗算！”壮汉道士怒吼一声，声震屋瓦，他显然动了真火。
长剑一振，不再防守，使出一招“雷火劈空”，剑风呼啸，剑势刚猛暴烈，直劈穿杨客面门。
铁罗汉子见状，岂肯示弱，如同金刚怒目，挥舞着那根儿臂粗的浑铁长杵，使出一招“伏魔杖法”的起手，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向那壮汉道士。
这一杵毫无花巧，纯粹是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铛的一声巨响，劲风呼啸，卷起地上碎石尘土，双方内力毫无花假地硬撼，气浪翻滚，吹得近处几人衣袂猎猎作响。
两人内力疯狂对撞，阳刚内劲死死抵在一起，互不相让。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旁边那瘦高道士拿出拂尘一摆，发出“簌簌”轻响，原本绵柔的拂尘瞬间灌注了精纯的内力，笔直如铁。
顺势脚下一滑，切入侧面，拂尘尖端直点铁罗汉子右肋的“章门穴”。
这一下阴狠刁钻，若是点实，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就能废掉铁罗汉子半身武功。
“好啊，你这老道，真是卑鄙！”
穿杨客眼疾手快，早已扣在手中的三枚柳叶飞镖瞬间脱手，分别射向瘦高道士的面门、持拂尘的右手腕以及下盘膝眼。
这三镖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旨在“围魏救赵”，逼其回防。
瘦高道士冷哼一声，他这招“玄阴点穴”本是志在必得，却被飞镖打断，心中恼怒。
但他临敌经验丰富，变招极快。
只见手腕一抖，那笔直的拂尘瞬间软化，“唰”地一下将射向面门和手腕的两枚飞镖扫落。
同时脚下再变，身形如风中残柳般轻轻一摆，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射向膝眼的镖。
动作行云流水，尽显道法之精妙。
然而，就在他应付飞镖的这电光火石之间，壮汉道士体内真气猛然再催，长剑上赤芒大盛，一股劲力涌出。
铁罗汉子只觉得对方内力陡然增强，那灼热的气息几乎要透过长杵灼伤他的手掌。
他闷哼一声，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主任“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化解掉这股突如其来的猛力，持杵的双手虎口已被震裂，渗出血丝。
壮汉道士得势不饶人，长剑一振，如影随形，又是一招。
另一边，瘦高道士化解飞镖后，眼中杀机毕露，不再使拂尘，反手“呛啷”一声拔出了背后长剑。
那剑身狭长，剑法一展，剑光点点，直逼穿杨客。
穿杨客不敢怠慢，身形疾退，双手连扬，一枚枚飞镖如同泼水般射出，试图阻挡瘦高道士的进逼。
然而瘦高道士的剑法实在太过诡异，剑光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那剑气更是能影响飞镖的速度和准头。
不过数招之间，穿杨客已被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臂膀处被几道剑气擦过，让他动作都为之一僵。
铁罗汉子见状，不顾自身伤势，怒吼着想要上前救援，却被壮汉道士刚猛无匹的“太清剑法”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眼看穿杨客就要伤在瘦高道士剑下，一直观察战局的姚子卿微微蹙眉。
这三个道士的武功，尤其是那瘦高道士的剑法和内力，让她隐隐觉得熟悉，只是路数偏激阴毒了些。
“秋姨……”
姚子卿正想说话，余秋便向她投来制止的目光。
在她背后，王宝均伸出的手缩了又放，无奈闷声道：“你安静些罢！”
姚子卿心中老大不愿意，忿忿的转过头，却无意间与对面那个少女对视。
两人目光相处皆是一愣，姚子卿本就对阿镜起疑，此时警惕心大起，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阿镜却立马转移视线，偏过头看向战局。
只见双方又互换数招，剑光刀影在昏黄的油灯下交叠闪烁。
穿杨客觑得一个空档，猛一甩手，三枚铁镖呈品字形飞出，直取瘦高道士上中下三路。
瘦高道士拂尘一抖，欲将三枚暗器一并卷落。
岂料那三枚铁镖飞至中途，两枚竟突然相撞，“叮”地一声各自弹开，一枚斜飞向壮汉道士的后颈，而一枚则凭空一沉，贴着地面急旋而去，直奔瘦高道士的脚踝。
这一手“子母连环镖”，乃是穿杨客压箱底的绝技，若非被逼到绝境，轻易不肯施展。
两个道士俱是一惊，各自手忙脚乱地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壮汉道士长剑急转，格开后颈那枚；瘦高道士则脚踝一缩，堪堪躲过那枚地滚的暗器，但身形不免一乱，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在此刻，那受伤调息的矮子道士忽然尖声道：“师兄，三才剑阵！快快了结这些人！”
壮汉道士闻声，脚下步伐连变，剑光一引，向后撤去。
瘦高道士虽受伤不轻，闻得此言，也强提一口气，捡起拂尘，脚步踉跄却精准地踏住某个方位。
矮子道士自己则勉强起身，抽出一柄短剑，站定另一处。
三人呈三角而立，气息隐隐相连。
壮汉道士居中主攻，瘦高道士居侧，矮子道士位后。
三人同出一门，功法同源，此刻阵势雏形一现，虽因两人受伤而威力大减，却也立刻止住了颓势，气机连成一片，攻守之势顿然不同。
那瘦高道士低喝一声：“三才轮转，坎离交济！”
说罢，脚下步法倏忽一变。
同时壮汉道士闻声而动，刚猛的剑势猛然一收，身形微侧，为同伴让出进攻通道。
这一动一静之间的转换，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正是北天师道“三才阵”中精妙步法。
壮汉道士踏出一个玄妙的弧线，正是北天师道“三才步”中的“引”字诀，身形如游鱼般滑向铁罗汉子的侧面，剑尖颤动，直击要害。
本应迎面而来的长杵砸空，重重落在壮汉道士身侧原本摆放着一张榆木桌子的地方。
只听一声巨响，那厚实的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桌上的陶碗陶罐哗啦啦碎了一地，残羹剩饭混合着瓷片飞溅开来，吓得附近蜷缩的客商发出惊呼，连滚带爬地向更远的角落躲去。
就在铁罗汉子一击落空，一直静立调息的矮子道士猛地朝铁罗汉子方向虚按一掌，猛得袭向铁罗汉子的后心“命门穴”。
铁罗汉子虽皮糙肉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式一激，动作不由得慢了半分。
而几乎在矮子道士出手之时，那瘦高道士脚下“三才步”与壮汉道士的步伐遥相呼应，身形一飘，便已切近。
他手中拂尘“唰”地展开，灵巧地绕过铁罗汉子的身体，猛地缠向了持杵的右手手腕。
柔韧的拂尘丝瞬间收紧，如同铁箍，让铁罗汉子手臂一麻。
壮汉道士眼疾手快，待他连刺几剑，引开穿杨客，又身形回转，长剑由下至上疾挑，一招“勾剑刺月”，直刺铁罗汉子空门大开的腋下“极泉穴”。
这一剑若是刺实，铁罗汉子整条手臂就算不废，也要堪负重伤。
这二人武功本就师出北天师道一门，自然配合堪称行云流水。
穿杨客看得分明，惊喝出声：“汉子你当心！”
他手腕连连抖动，数枚飞镖带着尖啸射向壮汉道士和瘦高道士的要害，试图逼他们回防自救。
那矮子道士似乎早有预料，他强忍内伤，再次凌空拍出两掌，掌风精准地封堵在飞镖经过的线路上。
飞镖穿过掌风区域，轨迹竟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这细微的变化的瞬间，壮汉道士刺向铁罗汉子的一剑方向微调，“叮”地一声磕飞了射向自己咽喉的飞镖；瘦高道士则手腕一抖，拂尘带着铁罗汉子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抬。
壮汉道士的长剑虽然因格挡飞镖而未能刺中“极泉穴”，却依然在铁罗汉子粗壮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同时，穿杨客射向瘦高道士的那枚镖也因偏移，擦着他的道袍飞过，“夺”地钉入了身后的木柱，吓得躲在柜台后的店主人“哎呦”一声瘫软在地。
穿杨客还想再发镖，那瘦高道士却已舍弃了铁罗汉子，身形如风，直扑而来。
他手中拂尘或扫或点，招式绵密，将穿杨客能发射方向完全封死；壮汉道士立刻调转剑锋，与瘦高道士形成夹击之势。
穿杨客被迫不断后退，以小巧身法躲闪，再也无暇发射飞镖；他退到一张胡床旁，试图以此为屏障。
不料瘦高道士拂尘一挥，“咔嚓”一声，那胡床被从中打裂，断木飞起，差点砸中一个躲闪不及的驼背老奴，吓得那老奴面无人色，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铁罗汉子手臂重伤，战力大减，试图上前支援，却被那矮子道士不断以掌风远距离袭扰，虽不致命，却让他气血翻腾，步履蹒跚，难以加入打斗之中。
一时间，这两个江湖人完全被三个道士压制。
道士们步法穿梭，此进彼退，拂尘与长剑交织成一张网。
剑气、掌风、拂影在逆旅不大的空间中纵横交错。
又听“砰砰”两响，铁罗汉子为了躲避壮汉道士的追击，踉跄后退，沉重的身躯撞在了一根支撑房梁的木柱上。
整个逆旅都一晃，屋顶簌簌落下灰尘，掉进下方客商们的头发和衣领里，引起一片压抑的咳嗽和惊呼。
桌椅的残骸遍布地面，原本还算整洁的逆旅，此刻早已是一片狼藉。
店主人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心血被毁于一旦，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就在此时，那三个道士眼神交汇，杀机毕露。
瘦高道士尖啸一声，三人阵势陡然一变，内力似乎汇聚于壮汉道士一身。
壮汉道士脸上闪过一丝赤红，长剑嗡鸣，剑身竟泛起淡淡毫光。
剑光如扇形展开，笼罩丈许方圆，直指三人要害，眼看就要将这三人立毙当场。
一直冷眼旁观的姚子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三个道士的步法、内功运转方式，乃至此刻这“三才归元”聚力一击的法门，她都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虽驳杂不纯，戾气过重，但核心确与师父传授的功法有几分相似，只是走了邪路，更显霸道狠辣。
几人越打越狠，兵器相交，铁光四溅，说不出的心惊肉跳。
姚子卿眼看这阵法精妙无比，再撑一阵这两人怕是要血溅当场，不禁回头望向这两人的同伴。
那胖和尚神色淡然，全然不见慌张，倒是一旁独眼妇人面色焦灼，目光死死锁着阵中缠斗的二人，一手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上，却迟迟不敢纵身入局。
其实并非姚子卿不愿相助，而是三才剑阵环环相扣，阵内不留半分空隙容外人插手，唯有寻得阵眼，方能破局解围。
只听壮汉道士突然暴喝一声，剑身赤芒吞吐，猛地般罩向正勉力支撑的铁罗汉子。
这一剑声势骇人至极，任谁看了，都以为他先斩杀这个已然受伤壮汉。
众人都是心神剧震；独眼妇人终于猛地起身拔出双刀，穿杨客手中扣着的最后三枚飞镖，也全数射向壮汉道士的后心要害。
铁罗汉子右臂重伤，行动不便，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一剑，只能狂吼一声，将剩余内力尽数灌注左臂，横起长杵，试图做最后一搏。
然而，任谁都没想到，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壮汉道士脚下“三才步”猛地一错，在半空中扭转方向。
那一看似扑向铁罗汉子的剑光，骤然袭向正全力支援同伴、因而侧背完全暴露的穿杨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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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孤灯野店斗声浓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