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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尘滚滚初相逢 1

话说离“太平真君”年号早已过去了十一年,往日浩浩荡荡、求仙问道之人如尘埃般散去,早已不知所踪。

那立誓要修到“高不闻鸡鸣犬吠,上与天神交接”的道教盛坛也随香火灰飞烟灭,而今只留白登山群峰与浮云相聚相伴,一派天宽地广,且自逍遥。

有人说寇天师早在最高顶羽化登仙,并给弟子留下数不胜数的法宝,只可惜天师道众因意见不和而分崩离析,这才人走茶凉。

纵使人间众说纷纭,可谁也不知真相,白登山悬崖峭壁高千尺,基层建筑早已拆毁,就算传言是真的,也只有神仙才能登顶去看看,那云雾背后倒底有没有所谓的“天宫”了——

或着又说不要神仙也罢,反正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不怕摔个粉身碎骨,你跟她说没有,她定要和你唱反调;要说有,一把年纪总不能哄小孩,这谎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王宝均正头疼于此。

他看着少女施展轻功,身轻如燕般地远去,从高挑纤长的实体逐渐缩成黄豆大小的虚影,不禁叹了口气,又扭头进了逆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找到原来的位置。

王宝均神情复杂地向对面的年轻妇女说道:“就这么随她去了?你也不拦着,唉!”

这年轻妇女面容慈善,端起杯饮了口水,柔声道:“这孩子轻功好着呢,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担心是这个吗?且不说这传说到底真假,这山有多高,竟也就这么放她去了,你也太纵容这孩子了……”

王宝均俯身坐在胡床上,再说话之前左右扫了一眼身边来往的人,压低音量道:“况且眼下哪一件事容得耽误?余秋,等回来你定要好好提醒她。”

“王兄,你言重了,她自有分寸;我敢保不过一时三刻,她定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余秋解释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答,停停顿顿讨论了一会儿,正说着,便见门口光影一暗,那少女已如一阵清风般卷了回来。

少女身穿蓝白衣衫,腰别一剑,身姿挺拔如竹;她步履轻快,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登高望远的快意。

余秋起身迎接,轻轻将她脸旁的长鬓角拢到耳后,笑着问:“如何,看到天宫了吗?”

少女生得清秀英气,却还稚气未脱,纵使面容冷俊,言语间却难掩意气风发:“这山看得高,但对我来说没什么大难度,我一越就到了山腰,但山腰处并没有传说中的天宫,不过景色倒是壮丽的很;本想再上,但越往高处寒气越重,所以先下来了。”

少女武功傍身,说的轻松,但这白登山高逾千尺,猿猴难攀,飞鸟愁渡,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樵夫或采药者,也绝难轻易登临山腰。

王宝均未曾亲眼见识过她那神乎其技的轻功,只当她是少年人心性,好面子夸大其词而已。

余秋虽知她本领非凡,但也本能地带着几分哄劝的心思,顺着她的话赞道:“那也已非常人所能及了!依我看,怕是再没有人比你登得更高了!”

“没有,有个人比我登得更高些。”

她肯定道,心中却暗暗较劲。

这一番言论倒是让两人有些吃惊,难道说还有如此无聊之人,登上这座山去寻找虚无缥缈的传说吗?

少女点点头,她登上山腰已是夕阳日落时,天边织就了一幅绚烂的金光锦缎;一抬头,随风飘扬的红衣如火一般刺入眼中,然后一眨眼就被扑灭不见。

虽然只是瞬间,但她很肯定那人的轻功似乎比自己还好些,但由于种种原因,她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王宝均端茶的手顿了顿,只当她是登山累了眼花:“不过是山雾作祟,哪来什么高人?”

那少女欲要开口争论,余秋见状,心知这话题若继续下去,难免又是一番无谓的争执,便抢先一步,轻轻将少女拉到一旁,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余秋凑近她耳边,缓缓开口:“小姚,你还记不记得临走前,你师父给你嘱咐了什么?”

“小姚”这称呼是从小叫到大,这少女名唤“姚子卿”,不过是叫惯了,一直没改口罢了。

姚子卿听到这话,撇了撇嘴:“我当然记得,去平城投靠卢侍郎……哎,秋姨——”

她话锋一转:“你可曾听说过,有哪一门轻功,可以瞬间纵横千余里,而气息绵长毫不懈力么?”

余秋哭笑不得,弹指点了一下姚子卿的前额:“你这孩子谈起武功就喋喋不休,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跟你说呢,不止要去找卢侍郎,还要去找一个人——河西四巨贾之一的‘莫氏铁’莫那娄肃,你还记得吗?”

见挑起来的话题又被眼前的正事打乱,姚子卿耷拉着头:“我记得!只不过是一时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胖矮浓眉的男人,正坐在胡床上嚼着炒松子和胡桃仁,问道:“是不是他又在你面前,说了我些什么?”

“莫要胡思乱想;”余秋立刻否认:“王先生好歹是出身名门、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会在背后乱嚼人舌根?你这孩子,不要总将人想得那般不堪。”

姚子卿辩解道:“哼,我耳朵灵光得很,可不会冤枉好人;前几日他偷偷与你说话,我分明听见了,他说我‘性子孤僻,不好管教’,是不是?”

她模仿着王宝均那带着点迂腐气的腔调,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跟我师父一个样,总觉得我是个没人管束、野性难驯的丫头。”

余秋笑道:“生气了?”

姚子卿别过脸去:“我生什么气?承他的福,我索性便做桀骜难驯的人,他若不这么以为,来日有的是好戏让他瞧。”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野性难驯就野性难驯,我稀罕他驯?”

余秋知道她内功深厚,百里之内的窃窃私语都能听见,辨别这话的真假早无所谓,于是道:“那他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了,你说他跟你师父一样,那你师父也是坏人了?那我是什么人,好人还是坏人?”

听到这话,姚子卿一时无法辩驳:“你是好人,我师父自然也不差。”

余秋问:“那王先生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了?”

“……我没说他坏;”姚子卿别过脸去:“他背后乱嚼舌根,讨人厌得很,不过也不算是什么坏人……”

“好孩子;”余秋将姚子卿凌乱的碎发撇到耳后,扶着她单薄的肩:“那你再与我重复一遍你此行的身份,我听听,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姚子卿心里早把这套说辞背了百遍,只是不大乐意的硬邦邦地往外蹦着字:“范阳卢氏北祖房卢瑜,先父早亡,先祖父亦已见背;因祖父蒙难,家族凋零,无奈孤身逃命,漂泊无依,故特来平城,投靠族叔;万望先生念在同姓宗族、一脉相连的情分上,垂怜收留,赐予小侄一处容身之所,感激不尽……”

这声音越到后面越低,仿佛这文绉绉的话语烫嘴一般,索性姚子卿便不说了。

姚子卿如今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与那位真正的卢瑜年岁相仿。

加之卢瑜出生时祸事陡生,父母双双殒命,见过其真容者更是寥寥无几。

师父在交代任务时,已将各种细节反复叮嘱,按理说,只要小心应对,应当不会露出太大破绽。

可终究余秋还是不放心,正和王宝均所担心的一样,让这样一个心性未定、不谙世情的少年人顶着假冒的世族身份,去与那些老奸巨猾的高门贵族、官府胥吏、豪商巨贾周旋对峙,其中的风险,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更何况,本人似乎还未完全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复杂的局面,至今仍带着几分游玩的心态,这怎能不让她反复叮嘱,心焦如焚?

余秋听完叹了口气:“记得便好;快坐下吧,你一定饿了,吃些东西垫垫。”

姚子卿依言,在铺着旧毡的胡床上坐下。

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馕饼,耳中听着余秋与王宝均商讨着平城之行的细节,心思却仍系于白登山巅,那惊鸿一瞥的水红色身影。

逆旅内人声嘈杂,油脂与烟火气混合着旅人身上的汗味,让她有些不耐地皱了皱鼻尖,相较于沉闷的室内,她更怀念山间清冽的风。

正神游天外之际,门口方向传来一阵愈发喧闹的声响,似是新到的商队正在安置。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逆旅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被完全推开,最后一批风尘仆仆的旅人鱼贯而入。

就在这片略显混乱的喧嚣中,姚子卿的目光,却不经意地被一个独特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位身着水红色衣裳,扎着单边辫发的少女,安静地跟在一位满面风霜的行商身后。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覆盖着一张制作狰狞的面具,形制仿着狐首,模样凶戾骇人,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连口鼻都不曾漏出。

少女身姿挺拔,步履轻盈,与周围那些粗豪的行商相比,就像一道沉默而突兀的红窗花,嵌在嘈杂的市井中。

姚子卿目力极锐,一眼便觑见少女眼瞳泛着鎏金微光。

但她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落日余晖映出的虚光,还是她天生这般异色瞳仁。

尚未来得及细瞧,店肆主人的身影便横插过来,将那少女遮了个严实。

店肆主人倒是和为首的行商挺熟,递过满满一袋的炒粟粒,满面笑容道:“啊呀,石兄,我可算好久没见你了!你不是一直在陇东那边做生意吗?怎么今日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了?来来来,新炒的粟粒和松子——”

那被称作石兄的行商,名叫石顺,面容憔悴,显是经历了许久的跋涉。

他连忙摆手推拒:“哎哎,这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让你破费,快快——”

他转头招呼身旁一位静静伫立的少女:“阿镜,掏钱给店家。”

阿镜倒是动作麻利,几乎石顺话音刚落的瞬间,已将几枚磨损痕迹明显的铜币,稳稳塞到了店肆主人手中,同时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那袋炒粟粒。

石顺对她的机敏似乎早已习惯,随口吩咐道:“你随大伙一起去那边坐下,歇歇脚。”

阿镜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转身朝着商队众人聚集的角落走去。

她步履轻盈,那诡异的狐狸面具在逆旅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

店肆主人望着阿镜离去的背影,直到她融入人群,才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压低声音对石顺道:“石兄,这姑娘怎么……戴着那般物事?”

说罢,他用手在脸前比划了一下。

石顺解释道:“哦……你说她啊,这孩子脸上有些瑕疵,便不爱以真面目示人,性子是古怪了些,不过做事倒是极为灵便稳妥;说是要去平城寻亲,孤身一人,我看她可怜,又确实能干,便顺道捎上了。”

他语气自然,仿佛事实便是如此。

两人又感慨了几句世道艰难,便将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就坐。

姚子卿看着门口那些动静,不禁心中微微一动。

那面具,那身姿,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让她隐约觉得,这红衣少女倒很像在白登山攀高时遇见的人。

“看什么呢?”余秋注意到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少女:“新来的商队么,那姑娘的面具倒是别致。”

姚子卿“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但她耳力极佳,纵然视线移开,却仍然一字不落地听着那伙人的言谈。

堂内人声愈杂,话题也自路人过客,慢慢落到了近来河西一带的生意营生上。

石顺本就是行商出身,被相熟之人一引话头,眉间愁绪便先涌了上来。

从河西的生意谈起,石顺满面愁容:“不必再提了!唉!有‘吞金蟾蜍’在,小本买卖也做不下去,河西那些生意大都被他通通揽下,把自己的钱兜子赚得鼓鼓的,我们这些人一分油水也得不到;而且近几年那些胡人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个个猖獗至极,到互市里闹事,一天鸡飞狗跳的,还怎么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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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尘滚滚初相逢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