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打扮的纸人发出嘻嘻的笑声,在牢房里回响。
喜婆的两坨红脸蛋喜气洋洋,“称心如意挑吉祥,佳偶天成金玉满堂——新郎揭盖头啦!”
如果烛火不是黄绿色的话,气氛会更好些。
如意秤呢?
想法刚跃出脑海,小丫鬟一蹦一跳地将如意秤呈过来。
“嘻嘻……”
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有些瘆人。
柳相言完全不害怕,活着的最后一个晚上,还有什么好怕的?
如意秤撑起盖头,露出惨白的下巴,两坨红彤彤的脸蛋,细细的眉毛,上翘的眼尾,抛开那些瘆人的东西,纸新娘长得还不错。
纸做的头发乌黑,上面插满了纸做的珠翠。
只有盖头是布料,其余全身都是纸做的。
看他没什么反应,纸新娘的眼眶里掉出两个水滴一样的琉璃片,挂在眼角晃荡。
还会哭,这纸人做的真新奇。
纸新娘附近的丫鬟抛出一把纸钱,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去捡。
随着纸钱落下,它们的身影逐渐淡化消失。
仿佛在给新郎新娘留下空间。
柳相言想着感慨两句,不料一阵眩晕袭来,身上高热再起,仿若要将人烧死。
不消片刻,人已然昏迷不醒。
整个重犯牢房只有他一人,没人看见他身上逐渐浮起一层雾蒙蒙的白光。
纸新娘扒开他的上衣,从锁骨下方护盾形状的印记中钻了进去。
印记闪了一下,护盾印记中间,多出了一个方形,四角有流苏样。
像极了纸新娘的盖头。
他身上的衣服也停止了老化。
一盆水迎面泼来。
柳相言被冷水一激,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台阶上,王泯怒斥:“你竟不知悔改,再行诅咒之事咒死我儿!”
王昌杰死了?
听到这话,他立刻抬起头来,哈哈大笑,“真是好死,欺男霸女,栽赃陷害,早该死了!”
王泯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咸腥,硬是被他压了下去。
“偷盗,巫蛊,诅咒,老爷还有什么罪名要让我担?”
澄光县人人都知道,县太爷家里十八房小妾,却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不对,前几天刚吃过纳妾酒,现在是十九房了。
王泯一股血涌上脑袋,眼睛赤红好似吃人一般,“来人呐,给我打,给我打!”
就现在柳相言的模样,打板子恐怕一挨就死。
虽然天色还早,但算算时间,今天中午就要处刑,现在若是打死,中午又怎么交代?
县太爷没说啊。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打不打。
柳相言瘫坐在地上,“真好啊,老爷,您对我真好,担心我死后寂寞,还提前把王昌杰送下去陪我,我在此谢谢您!”
喂小子!找死可不是这么找啊!
不仅如此,他嘴上还在讨便宜,“王昌杰怎么死的?亏他先前还特地往我包袱里放赃物,栽赃陷害,现在好了,他死在我前头了!”
想到王昌杰死了他嘴就合不拢,“平时那么威风,没想到这就死了,真是罪有应得啊!”
县太爷指着两边的人声嘶力竭,“狂贼住口!快点把他给我打死!打死他有重赏!”
板子开始轻轻落下,但王泯的眼神如刀子般射来,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昨天刚挨完打,浑身都是伤口,高热引起的虚弱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他只得抱着头,眼睛死死盯着王泯。
像是一条暗处观察的毒蛇。
王泯一脚踢开衙役,“一帮废物,滚开,我亲自打!”
他状若疯癫,抢了一人的板子抡起来,照着脑袋砸去。
柳相言不躲不闪。
如果人死后真的能变成鬼怪,那就让我成为鬼怪!缠着眼前之人,直到他咽气为止!
在他的头顶,一团黑雾正在成型。
板子没有击中他。
一个木人窜出来,挡在柳相言面前接下了这一击。
王泯被弹飞出去,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扶着腰。
一个男人快步走进来,见人还好好的,舒了一口气;再看柳相言头顶的黑雾,随手挥散。
柳相言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虽然救了他,但他却不可抑制地生出仇恨,这个不认识的人,打乱了他的计划。
男人冲着王泯掏出一块令牌,上书:如朕亲临。
王泯面色再三变化,咬牙切齿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站着的衙役紧随其后,也连忙跪下称万岁。
王泯一低头的功夫,冷汗就下来了。
那人手里的令牌材质特殊无法作假,不管来自哪里,都算是他的上上上司。
头顶那人说道:“王大人,可认得了?”
王泯一身冷汗,他就算不认识人,也认得这皇帝亲临的令牌啊。
“认得认得,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大人如何称呼?下官前去安排衣食住宿,方便大人歇脚。”
男人一摆手,“称我丘闻即可。其他不必安排,我还有要事在身。灵道宫收到消息,澄光县出现犯了巫蛊罪的案子,这位就是人犯?”
原来是灵道宫的高人,临时听说了巫蛊罪才来,还以为是发现了税银的事。
如此,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必然不长,只要认真应对,应当可以糊弄过去。
王泯擦了一把汗,手指指向柳相言,“回大人,这就是巫蛊罪的犯人,下官正在提审。该死的罪犯昨夜又害死了我儿,老母惊闻噩耗不治而死,还请大人为下官做主啊!”
原来是恶人先告状的戏码。
柳相言冷笑一声,“栽赃陷害你不查,直接让人画押,画押还暗藏玄机,暗中将多个罪名一并按我头上,真不要脸啊!”
丘闻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指着他,说了句:闭嘴。
凭空出现一个人影,过来捏住了他的嘴唇。
什么东西?
柳相言瞪大了眼睛,人影对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他指着人影示意旁人,却只能发出唔唔的动静。衙役们目光飘过,没有一个人表现异样。
莫非别人看不见这个人影?
既如此,不如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丘闻找了张凳子坐下,示意王泯,“劳驾,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
王泯添油加醋的把儿子表现如何反常,自己又如何英明的发现了端倪,怎么抓住犯人的马脚,一鼓作气投入大牢,又把柳相言在狱中怎么把人咒死,死状如何凄惨,家庭如何愁云惨淡添油加醋了一番,活脱脱一个爱儿子的老父亲形象。
虽然儿子平时有些顽劣,但罪不至死啊!
丘闻边听他说边翻阅卷宗,“你是说他十二三岁的年纪,一个人干出这么恶劣的事情?
这么看来确实罪不可赦,皇帝陛下对巫蛊罪的处置十分严厉,只要证据确凿,两天之内处死。而且你写的的卷宗和判词也十分合理。对了,犯人今天中午就要砍头了?”
柳相言迷迷糊糊听着,本来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改判斩立决,偷东西不至于这么大的罪,没想到症结居然是巫蛊。
听着神神秘秘的。
王泯道:“是的大人,他还有一罪名偷盗巨额财产,因涉及巫蛊罪,将两个罪名的卷宗分开存放了,下官这就让人取来。”
“还偷盗巨额财产?我只是好奇,哦,我只管巫蛊罪,无关的东西就不要拿了。单看卷宗的话,你很勤奋啊,两天就把所有的卷宗整理好了,真是青天大老爷,百姓父母官。”
柳相言心道:狗官,天下乌鸦果真一般的黑。
王泯流下一滴冷汗,“呵呵,自然,自然,下官夜里睡不着,便把卷宗写了。”
丘闻把卷宗放下,“既然证据确凿,那就不好耽误时间了,我现在就通过犯人和死者寻找诅咒的蛛丝马迹,防止他对别人也下手。”
王泯立刻说道:“正是正是,没想到他夜里居然还能咒死我儿,下官大意了。”
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装模作样!
柳相言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诅咒过别人,王昌杰的死是他多行不义,关他屁事,真是莫名其妙。
能和县太爷捧得有来有回,一看就知道不是好鸟。
丘闻听不到他的所思所想,径直掏出一把黄纸贴在他身上,将人禁锢。
柳相言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心中骇然,恐惧油然而生。
“夫君,奴家能帮你。”
听到声音,柳相言一愣,哪来的声音?
轻飘飘地声音直接在脑袋里响起,“奴家小翠,若是帮你,官人可否放奴家一条生路?”
夫君……难道是纸新娘?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也有点懵:流程不是已经走完了吗,我又没拦着你继续嫁人。
小翠明显卡壳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随着盖头从他的头顶浮现,四肢的感官恢复了许多,柳相言感到一阵舒爽,身体仿佛泡在云里,浑身没有一点痛处。
试着握了一下拳头,同样是轻飘飘的,向前挥出一拳,像是打在棉花上。
这么轻吗?
试着踹了一脚,软软的,绵绵的。
他突然玩心大起,使劲在云里扑腾。
“喂!抱心守一,不要被异象迷惑了啊!”
丘闻刚贴好黄纸,一阵喜乐传来,县太爷的身边多了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子,王泯的手里也多了一个大红花,脚底下踩着一滩黄水。
新娘猝不及防挥出一拳,打在王泯的下巴上。
还不等他痛叫出声,一脚踹出,踢在他的大腿根上,当即发出惨嚎。
丘闻愣住了。
这是纸新娘?这么落后的异象怎么杀伤力这么强?
“啊!”
新娘没有放过王泯,随着一阵拳打脚踢,他身上宝蓝的便服逐渐晕染成了黑色,血腥的气味蔓延开来。
那位新娘子,正蹦蹦跳跳牵着红绸往前走。
再走就该拜天地了!丘闻连忙斩断了连接大红花的红绸,掏出一个大喇叭对上新娘子的耳朵。
“哼!”
随着一声怒喝,新娘身上的衣服褪色不少,盖头也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柳相言的样貌:眼尾飞扬,涂白的脸颊圆润,还是一副小孩样;红唇水艳艳的,又说不出的妩媚与阴柔。
有种小孩打扮起来装大人的喜感。
丘闻没空管这些,这样看来,人犯被异象附身了。
刚才的一声大喝理应至少把异象从人身上击退,现在却是仅仅退了点颜色,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说明这东西和他印象中的纸新娘有所不同。
思考仅是一瞬间的事,丘闻暗道一声倒霉,随即取出两柄小锤相互一敲,发出金铁相交的嗡鸣。
异象通常会厌恶这种声音,可被附身的柳相言也只是稍微往后一趔趄,很快重新站直,朝着他前进了几步。
他的身上开始掉屑。
是老化,啧。
这下再耽搁不得,刚才想着怎么把人不受影响地保下来,现在情况紧急了许多,不能考虑那么多了,先保了命再说其他。